一夜搜查,天亮前有了结果:没有结果。
能查的都查了。剩下的答案,只在一个地方。
进墟。
下水四人。
他,凌清寒,雷天鸣,青玄。机傀都收到道珠里。三千丈水压叠上超量程的虚蚀,精编机傀的灵路撑不过一个时辰,下去就是二十口铁棺材。
丹药是丹玲儿送来的,人手三枚,玉瓶上贴她的字条:下水前服第一枚,两个时辰后第二枚,第三枚救命。
冰架尽头,海水从断口漫上来,墨色,平静,一丝浪也没有。张云峰服了第一枚丹,率先入水。
海水冷得出奇。丹药的清凉自丹田铺开,在经脉内壁镀了层膜,饶是如此,寒意还是透着灵力护体往骨头缝里钻。
下潜。
一千丈,海面上最后一点天光断了。一千五百丈,虚能的细丝开始往护体灵光上黏。
一根两根没分量,千百根叠起来,就扯着人往下坠。
雷天鸣弹了缕电弧把周身丝烧净,没半刻,新的又黏上来。被动侵蚀,也无可奈何,省着灵力,由它去。
两千丈,四野只剩虚能自发的幽幽紫光,细丝淡雾悬在黑暗里,随水流慢慢飘。
三千丈。虚蚀浓度超量程上限。丹药余效一个时辰零三刻。
身上像压着一座小山。
他领头,凌清寒、雷天鸣两翼,青玄殿后。
龙族到了水里像回了家,青玄周身覆起淡青鳞片,走起来如履平地,水里战力比陆上还高。
雷天鸣本担心水克雷,试了一缕电弧才发现,雷法在水里散得比陆上广三倍,当下把心放回肚里。
海底积着千万年的沉沙,尘埃把一切都埋在下头。
沙层之间,露出巨大建筑的轮廓。张云峰抬头,废墟在眼前铺开。
石柱从海底拔起,每根数十丈高、数丈粗,柱与柱之间连着残破的拱桥平台,绵延出去望不到边。这片殿群的占地,比整个自由城还大。
大半石柱断了,全朝同一个方向,断口平齐,残渣铺出几百丈。
拱桥只剩桥墩,桥面没了。有座偏殿的墙只砌了一半,石料整整齐齐码在墙根。千万年前的那一天,这里的一切是在同一瞬停下的。
断柱一千三百余,完好的不到两百;拱桥七百多座,剩桥墩;殿宇四百余间,塌了九成九。
剩下那点完好的,全是贴地皮的小石屋,屋门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高台。
祭台只剩半边,另半边被削走了,切面平滑,断口里至今残留一缕灵压,一千万年没散净。
张云峰在祭台前站了很久。能削走半座祭台、还让灵压存留千万年不散的那一击,出自谁手,典籍没写。
殿群地基往下三百丈,沉着另一层结构,比上方规整百倍,墙体内有符文在流。
比对典籍库、比对碎片存档,无一匹配,太古老,年代读不出来。
道珠解读,高维信息在低维的投影,解读进度零。
共工撞出的只是墟的表层,墟底之物,比共工更加古老。
殿群深处,压着半截黝黑山体,断面朝天,光滑无崩裂痕迹,绝非坍塌风化而成,是被巨力一击拦腰撞断。
不周山。青玄声音压得极低,传说是真的。山真被撞断过,断口就砸在这儿。
道珠比对断口走向和殿群倒塌方向,结论:撞击来自东南,与典籍天倾西北,地不满东南的方位,严丝合缝。
墟内一片死寂,不见游鱼,连蚀兽踪迹都没有。北冥海兽远远避开这片海域,虚蚀浓郁,紫光笼罩废墟,没有活物敢踏入。千万年死城,连食腐生灵都不愿靠近。
高台阶下,堆着一片低矮石冢,数百座,一座挨一座。
冢前无碑,只立巴掌大的黑石,石上刻着与断碑同源的古拙笔画。道珠比对笔画走向,确认同源,再往下读不出年代。
这是坟。谁埋的,埋了多少代,都埋在石头里了。
张云峰停在一块断碑前,碑文一字不识,道珠检索联盟典籍,同样毫无收获。碑座沉积物里露出半只陶罐,里面东西早已化为飞灰。雷天鸣望着陶罐,低声骂了一句。
再往里,残殿环着一座高台,台尽头是一扇门。
门框通体黑石,高逾二十丈,门扇紧闭,无钉无环,只有密密麻麻的纹路绕着门心转。
门前立着块碑,一人来高,形制古朴,与断碑同源。
张云峰距离石门尚有五十丈,周遭海水生出异动。
并非水流涌动,是藏在此地的活物。
沉沙翻涌,一道道身影从沙下、断柱、残殿阴影浮出。人形,青灰皮肤,耳后三道鳃裂,指间长蹼,手握黑石长矛。矛尖无光,可四十三杆长矛同时指向他们四人时,众人护体灵光齐齐一沉。
道珠逐一读数:四十三人,最低元婴,最高一缕化神后期。
这样一股力量搁大荒任一处都够开山立宗,他们窝在三千丈海底,守一扇门,守了一万年。
矛阵稳如磐石,四十三杆长矛角度各不相同,却尽数封死退路,是久经锤炼的杀阵。张云峰心中暗叹,这套矛阵,至少操练了数千年。
墟,不奉客。
开口的是个老妪,从高台阴影里浮出,白发散在水里不沉,双目蒙着白翳,拄一截鲸骨杖。
她分明看不见,那张脸却正正对着张云峰,一寸不差。
共工遗族?张云峰问。
守墟人。老妪纠正,族早没了,剩我们这几十个,替先祖看坟。
看坟二字,她说得极淡。
道珠扫过高台后方的侧殿:几十间石屋,一半空着,空屋门框结着厚水垢,看不出原色。
还住人的屋子,灶灰是新的,缸里存粮见了底。守墟人一代比一代少,照这速度,再过三百年,墟门前就剩不下人了。
鲲鹏部知道你们。张云峰说,他们的鲲,三百年不敢靠墟三十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