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懂规矩。”老妪说,“三十里外,我们不问。三十里内,石碑说了算。六千年,一直如此,鲲鹏记得清楚。
墟底下那层。张云峰问,你们守的是墟,还是它?
老妪的白翳朝海床方向低了低:先祖撞下来,砸在旧东西顶上。墟是坟,坟底下压着的,比坟老。鲸骨杖抬起,指向高台尽头那扇黑石门。
门后通着下面。碑只是门环。碑应了你,你才站得进门里。再往下的路,一千万年没人走过。
青玄上前半步,报了龙族名号,又报联盟来意,礼数周全,姿态放得低。
老妪听完摇头:龙族来过,凤、麒麟、人族圣人,都来过。一万年间叩门者不下八百。墟不拒来客,只认石碑。
鲸骨杖指向门前那块一人高的碑。
先祖撞山的最后一缕残念,封在碑中。伸手触碑,碑认可,便可入内。若是扛不住,或是不被认可,便原路返回。撑得住,留全尸;撑不住,心神崩毁,我们不收尸。
上个月来的那批人。张云峰开口,触过碑?
老妪白翳转向他,停了两息:二十七人。首领在碑前立了半个时辰,手按碑面,石碑无半点回应。他不肯罢休,强令三名手下触碰石碑,三人尽数疯癫,被同伴拖走。一行人离开,径直向北。
北边。
北边没有路。老妪补一句,一千万年,往北边去的,没有一人传回消息。
张云峰暗自对照线索:二十七人,最高修为化神,手法是大荒一脉,比联盟提前抵达,撤离从容。这般实力,大荒屈指可数。而首领按住石碑半个时辰,石碑毫无回应,千万年里仅此一例。
这群人来墟中寻觅何物,又为何向北撤离,两个疑问,被他记下。
雷天鸣沉不住气:什么破规矩,一块碑还能吃了人?
碑不吃人。老妪语气没起伏,碑中封存的,是天崩的重量。触碑之人,替先祖承接那一瞬重压。扛得住,准入;扛不住,心神溃散。
张云峰看向石碑,道珠反复推演评估,最后只给出一行:碑内信息结构不明,无法建模,风险评估无效。
无法评估的事物,他这几年只遇见过寥寥数种,每一件,都值得以身涉险。
我先试。青玄先开口,走到碑前,回头看了张云峰一眼,龙族与水同源,这墟沉在水底,要试也该我先。
不等回话,他抬手按上碑面。碑上纹路亮起,暗淡石纹遇着龙族灵力,一圈圈转成金色,金光顺他手臂往上爬,爬到肩头,青玄整个人绷紧,牙关咬出一声闷响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他收手倒退三步,半跪在海沙里,鳞片下脸色白得吓人:是真的。里面是天塌下来的重量。我只扛住三息。
老妪侧耳听了听碑余音,点头:碑应你了。三息,合格。
雷天鸣第二个上。他把霹雳布袋口一扎,蒲扇大的手掌拍在碑面,金光暴起。
这雷神殿的汉子硬扛四息,收手时踉跄一下,骂骂咧咧:他姥姥的,天上掉下来的东西,比雷劈还沉。
四息,过。
雷天鸣甩着手腕退到青玄身侧,低声描述那股重压。青玄思索片刻,形容如同将整片天穹塞进识海,独自承担。雷天鸣咂舌,自己多扛一息,隐隐自得。青玄淡淡一瞥,碑自有记载,争这个无用。
凌清寒第三个上前。手掌贴上碑面,金光沿手臂爬升,背后霜纹剑自行出鞘三寸,又缓缓归鞘。她剑意向内收紧,凝作一线,直面那道残念重压,不避不退。
五息,六息,七息。
收回手时指尖微颤,神色依旧平静,脚步沉稳。只有张云峰察觉,霜纹剑归鞘之后,剑柄霜纹骤然一亮,是踏入北冥以来从未有过的璀璨。卡住的境界壁垒,松动一分。
过了。老妪白翳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,姑娘,你的剑意快要突破了。
凌清寒垂眼,没接话。
三道目光落在张云峰身上。他走到碑前,道珠空间里六块碎片齐齐一震,震得识海嗡鸣,像六根琴弦被同一阵风吹响。
他没有立刻触碰,绕石碑缓步一圈。道珠扫描材质、纹路与灵力残留:石料和巨门同源,年代不可测;纹路人工凿刻,凿痕嵌着淡金,千万年海水浸泡不曾消褪;碑座海沙洁净,毫无沉积,仿佛日日有人清扫。
每天都扫。老妪声音从后头飘来,守墟人诸事可怠,唯独这件事不敢中断。
张云峰收回心神,道珠算力拉至七成,神网收拢,标记六块碎片的共振规律。准备妥当,他抬手按上碑面。
一息。
石碑没有亮起,既不拒绝,也不接纳,通体石纹尽数暗沉,如同屏息蛰伏。
三息,五息,十息。
守墟人的矛阵起了细微骚动。老妪拄鲸骨杖的手慢慢收紧:不对劲。千万年来,石碑从未这般。
第二十息,碑轰然爆发。
没有光,没有声。张云峰识海里一幅画面轰然撞开,把道珠的评估流、神网的嗡鸣、三千丈海水的黑暗,一并碾碎。
他站在千万年前的旷野上。头顶天是完整的,蓝得无边。大地尽头,一座山拔地而起,上不接云,云在它半山腰。那是天柱,是不周山,是把整片天扛在肩上的脊梁。
山根之下,一道身影挺立。赤发如瀑,人首蟒身,身躯立起便可触达云层。他久久仰首,凝望苍天。
他撞了上去。没有神通,没有法器,就血肉之躯,一撞。
不周山从半截处折了。
接下来的景象,任何典籍都没写尽。天柱折断的断口里没有石头,没有土,只有光,雪亮的光从断口喷出来,喷进天幕。
整片天像被掀翻的屋顶,朝西北斜下去,越斜越快,星辰在天幕上拖出长长尾迹,天河的水从倾斜的一侧倒灌,砸进大地。
东南大地往下沉,海水从世界边缘涌进来。
洪水过处,山川改道。他看见后世典籍里的地貌在这一刻成形:西北群山被倾倒的天幕压高,东南原野沉成泽国,江河掉头,尽数朝东南奔去。大荒的山川走向,是一千万年前这一撞定下来的。
他还看见,撞山的人从折断的山体上滑下来,赤发被断口喷出的天光烧着,蟒身寸寸开裂。
他没逃,借着下滑的势头稳住身形,把折断的半截山体扛上肩,朝着天幕倾斜的方向,一下一下往回顶。
天倾西北。
而张云峰站在这一切正中,仰头看见斜下去的天幕最深处,裂开一道缝。
缝里没有云,没有星,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见,天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