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令是在天亮前送到机傀营的。
议事大殿里,沙盘上南天域边境的灵光防线已经碎成了筛子。负责军情的长老着急的说道:“血焰部、骨魔部联军三万余众,七日连破三道外围防线,兵锋直指青阳城。青阳城是南天域门户,城破,我宗腹地千里平原,再无险可守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“机傀营。”主位上的宗主终于开口,目光扫过末席的张云峰,“为先锋营第一梯队,即刻驰援。”
命令出口,殿内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眼神张云峰读懂了,这是试探。机傀营这个尴尬编制,打赢了是意外之喜,打输了,损失也最可控。
但是无所谓。他要的本来就是上战场。
回到西山驻地,张云峰用了一个时辰完成战前部署。
三十台玄铁机傀经过连日改造,灵路全部重新布线,战力早已不再是原来“铁憨憨”。他将三十台编成三个十机队:甲队,灵能炮火力压制;乙队,机动侧翼包抄;丙队,灵能护盾防御护阵。旗舰玄锋,由他亲驾,居中调度。
随后他点燃传讯符,给苏沐晴发去了一份清单,灵路组件三百套,兽核优先,雷火双属性为佳。
行军是在辰时出发的。
天剑峰增援队与机傀营同行,队长正是凌清寒。两支人马一前一后,前面是三百名白衣剑修,后面是三十台铁灰色机傀和三千营兵,画风割裂得像两支不同时代的军队。
行至半途,凌清寒开口。
“你的机傀,和传统傀儡的区别在哪里?”
这是她对张云峰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张云峰没有说话,他抬了抬手。
行军队列中,三台机傀应声脱离编队,在道旁空地上交错穿行,行军纵阵转防御圆阵,圆阵转攻击雁形阵,三次变换不到二十息,灵路切换流畅,阵型严丝合缝,最后以一个三角防御阵型戛然而止,长戟顿地,尘土四溅。
三百剑修的脚步齐齐一顿。
凌清寒盯着那三台机傀看了好一阵。
“操控精度很高。”她终于开口,目光从机傀移到他脸上,“但操控者的精神力负荷,你跟得上吗?”
一句话,正中靶心。
张云峰挑了挑眉。这女人不懂傀儡,不懂灵路,可一眼就看穿了这套体系唯一的命门,所有精度,都建立在操控者的精神力上。精神力是带宽,带宽决定上限。
“现在跟得上。”他答得很诚实,“三十台以内。”
凌清寒没再追问。
青阳城到了。
城墙上的景象比战报更惨烈。高十丈的青石城墙布满裂痕和爪痕,几段城垛已经被整块掀飞,灵能防御阵的光幕忽明忽暗,像风中残烛。守军衣甲带血,眼窝深陷,他们已经苦战了七日。
城外,魔族大军黑压压铺到天边。
左翼是血焰部魔兵,通体赤红,口中獠牙外露,不断发出嗜血的嘶吼;右翼是骨魔部,驱赶着一头头由白骨拼成的巨兽,骨节摩擦的咔咔声隔着三里地都听得人牙酸。
守城将领姓周,满脸胡茬,一只眼睛包着渗血的布条。他登上城头看了一眼机傀营,又看了一眼张云峰,独眼里的光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:又来送死。
“半个月里,来了十几支援军。”周将军嗓音沙哑,“没有一个顶用。小娃娃,你这堆铁疙瘩,打算怎么用?”
张云峰没回答。
他站在城头,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战场。
他观察的是魔族的进攻模式:血焰部魔兵一波一波地涌,前队未灭后队已上,看似汹涌,实则每一波之间没有任何衔接;骨魔部的骨兽行动迟缓,却始终顶在攻城的正轴线上。
“周将军,”他开口,“你发现没有,它们之间没有协同。”
“啥?”
“血焰部凭着嗜血本能一味猛冲,骨魔部只听自家主事者调遣。两部不互通号令,进攻节奏完全对不上。”张云峰语速陡然变快,“看着来势汹汹、人马众多,实则各自为战,战力大打折扣。”
“那他们怕什么?”周将军顺口问。
“精准打击。”张云峰旋过身,“骨兽是攻城的主力,优先击碎它们骨架上的要害节点。血焰部没有统御指挥,我们就抓它们冲锋的间隙下手。它们仗着人多硬堆,我们就凭精准逐个拆解,不跟它们正面硬拼,绝不无谓接战。”
周将军将信将疑。直到他看见三十台机傀在城墙上展开射击阵位、三十门灵能炮的蓝光在暮色中同时亮起的场面,他独眼里的怀疑才开始动摇。
魔族的第八波进攻,在黄昏时分发起。
血红色的魔兵如潮水漫过城外的旷野,骨兽沉闷的骨节声碾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周将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正要下令——
“别急。”张云峰闭上眼。
三百丈。二百五十丈。二百丈。
精神力顺着三十条灵路同时下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