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听好了,你给我好好活着。等我把偃师城的本事学到手,你要多少傀儡零件,我给你造多少。你的下一台机甲,有一半得是我做的!”
张云峰张了张嘴,随即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
符纸的光暗了下去。
张云峰捏着那枚符,在掌心里攥了很久,才小心地收进贴身的暗袋。
张云峰躺在草地上,望着满天陌生的星斗,沉默了很久。
一东,一西。
两条路,从今夜开始。
他抬手,把玄锋从储物界里放了出来。三丈高的钢铁巨物在星光下静静矗立,胸口的核心舱亮着一层薄薄的微光,像一头蹲守的兽。
“今晚你守夜。”张云峰靠着它的小腿坐下,拍了拍冰凉的甲片,“明天一早,我们往东走。”
玄锋当然不会回答。
可靠着这具自己一锤一锤敲出来的钢铁,他心里踏实。
张云峰仰头看着陌生的星斗,笑了笑。秘境里十七天,从一条命换一条命,到现在有甲在身、有路可走。他在心里把那张零件清单又过了一遍:改良玄锋,偃师城的傀儡甲片是活的,走路没有声音,他得弄明白那层“活”,是怎么刻进铁里的;冲击筑基,炼气期的身子骨,撑不起玄锋真正的出力,得先把自己这截“材料”炼上去;找到墨老说的答案,道珠为什么偏偏选了他,地球和这个世界,到底隔着什么;然后,去西域接她。
一样一样来。
很多年后,苏沐晴依然记得那个夜晚。
不是因为偃师城的灯火有多亮,也不是因为“坊”的传承有多惊人,而是因为,在传送的白光吞没一切之前,她有半句话,没能说完。
时间倒回传送阵亮起的前一刻。
石室里,傀儡碎裂的声音密得像暴雨打铁皮。墨老的光越来越淡,淡得像风里的烛火,老人最后回头看他们一眼的那道目光,她这辈子都忘不掉。穹顶在往下掉石头,魔将的咆哮越来越近,近到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狂喜。
苏沐晴站在传送阵中央,看着三步之外的张云峰。
他正回望着密道口,下颌绷得笔直,那是他每次打算牺牲自己时的表情。她太熟悉了。断魂崖上他抱着她跳下去之前,就是这个表情。
“张云峰!”
她忽然喊了他的全名。
这三个字她练了很久。从他背着她跳出断魂崖那天起,从他把最后一枚爆炎弹塞给她那天起,从他坐在篝火边教她认第一个灵纹那天起,她就想这么喊一次。
不是“峰哥”,不是“师父”。
是张云峰。
他回过头。
少女站在白光中央,满脸泪痕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她张了张嘴,那个在心底藏了许久、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句子,终于冲破了喉咙——
“张云峰,我对你……”
“嗡!!!”
传送阵的白光,轰然炸开。
后半句,被卷进了撕裂的空间里,散在了十万大山与万里西域之间。
偃师城,城门口。
苏沐晴坐在高大的城墙根下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守门的傀儡静静立在她身旁,没有催促。
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映得半边天都是暖的。她顺着灯火往里看。长街一眼望不到头,铺面门口悬着傀儡臂做的灯笼,骨节分明的手指捧着灯芯,火光一动,指节就跟着轻轻合拢。更远处,一座座高坊立在夜色里,坊顶的齿轮慢慢转动,像沉睡了十万年的巨兽,在她进门这一刻睁开了眼。守门傀儡胸口的偃师纹,和她血脉里的某个地方,轻轻应了一下。街上有人声,有笑声,有傀儡巡逻时甲叶轻碰的脆响。这是一座十万年都没有安静下去的城。可这一切的热闹,都跟她隔着一层什么,她满脑子只有那半句被空间吞掉的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抬起头,抹了把脸,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。
“前辈。”她哑着嗓子问守门人,“从这里,往东,最远能看到哪儿?”
守门的是个独臂的老偃师。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东方,浑浊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往东啊,”老人慢悠悠地说,“往东万里,是青龙域。青龙域里,有座剑脊山。山上有个宗门,叫天剑宗。那地方傲得很,万年了,跟咱们偃师城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天剑宗。”苏沐晴把这三个字,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,记死了。
“丫头,”老偃师笑了,“问这个做什么?那里有你的人?”
苏沐晴没有回答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把丸子头重新扎紧。
“前辈,带我去‘坊’吧。”她说,“我要学东西。学最好的东西。”
老偃师挑了挑眉:“想通了?”
“没什么想不通的。”她说,“哭解决不了的事,就学。”
“想通了。”少女望着东方,眼睛还红着,目光却稳了。
“他往前走了,我也不能站着不动。”
“从小我爹就教我,傀儡师要赢,先赢自己手上的功夫。功夫到了,感情的事,大概也一样。”
“等我出师那天。”
“我要让他知道,他那半句没听见的话,值一座什么样的城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