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山走了。
春花回到炕上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
炕上空荡荡的,比往常宽敞了许多。
她翻了个身,鼻子凑到枕头边上。
枕头上还有一点皂角味,不是她自己的,是前天夜里王铁山的脑袋搁在这儿留下的。
春花把枕头翻了个面,闭上眼。
睡不着。
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院门外头又响了一声。
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搁在门槛上的声音,闷闷的一下。
然后脚步声走远了。
春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确认人走了,才下炕趿拉着鞋走到院门口。
她没开门,蹲下来从门底下那道缝往外瞅。
门槛外头搁着个东西,黑乎乎的看不清。
春花犹豫了一下,把门闩抽开一半,侧身从门缝里探出手去摸。
是个布包,沉甸甸的,还带着体温。
她把布包拿进来,关上门,重新落了闩。
摸到灶房里,划了根火柴。
布包打开,里头是两个煮熟的鸡蛋,一小把红枣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,笔画粗得跟木棍划的一样。
“你好好歇。”
第二天到食堂。
翠兰的眼睛还是肿的,但脸上的表情比昨天硬了许多。
赵大有没来打饭。
黄毛端着碗经过窗口的时候,嘴里嘀咕了一句。
“赵大有两天没上工,听说前晚在墙根底下蹲了一宿,早上人都僵了,工友架回去的。”
翠兰手里的馒头夹子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春花舀粥的手也停了一拍。
王铁山排在队伍最后头,轮到他的时候,食堂里就剩他一个人了。
他把搪瓷缸子伸过来,没说话,两只眼睛盯着春花的脸。
春花低着头舀粥,舀了满满一勺,倒进去。
又舀了一勺。
王铁山的缸子都快溢出来了,她还在往里倒。
“够了够了……”王铁山赶紧把缸子往回缩。
春花这才停手,把勺子往锅里一搁。
“你昨晚……搁俺门口那东西……”
王铁山的耳朵红了。
“你身子不舒坦,吃俩鸡蛋补补。”
春花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她扭过头,拿抹布擦灶台。
“今晚别来了。”
王铁山端着缸子愣在窗口。
“……啥?”
“俺说今晚别来了,俺这几天不方便。”
王铁山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他端着那碗快溢出来的粥,慢吞吞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春花背对着他,肩膀绷得直直的,抹布在灶台上来回蹭,同一块地方擦了七八遍。
王铁山出了棚子,蹲在外头的石头上喝粥。
粥烫嘴,他也不吹,一口一口往下灌,烫得直吸气。
翠兰从棚子里出来倒泔水,路过他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步。
“王铁山。”
“嗯?”
翠兰盯着他看了两秒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口,端着泔水桶走了。
王铁山蹲在石头上,搪瓷缸子里的粥喝完了,他还在那儿蹲着,拿指头抠缸子上的掉漆。
抠了半天,站起来,扛着大锤上了矿坑。
今天他抡锤的动静比往常大了一倍,石头碎得跟下雨一样往外飞。
黄毛在旁边躲了好几回,骂骂咧咧让他悠着点。
王铁山没搭理,一锤接一锤地砸,砸得满头是汗,褂子湿透了贴在背上。
收工的时候,他的虎口震裂了,血丝渗在锤把上,他拿破布缠了两圈,往食堂方向走。
走到半道上又停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