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自己一个人拉扯大壮和妮子,上回妮子发烧,药钱还是王铁山给垫的。
两个快淹死的人,谁也拽不动谁。
跟翠兰借?
翠兰那日子过得比她还糙,赵大有一个月死工资三十五块,两口子能吃饱就念佛了。
找老板预支?
徐寡妇之前干过这事,老板是点头了,可从下个月起每天扣两毛,扣了足足三个月。
借两块还十来块,那是敲骨吸髓。
那就剩最后一条道了。
刘素梅眼前忽地晃过一件崭新的白衬衫。
老李。
那个月领一百二、兜里票子永远鼓囊囊的男人。
上回拍在她炕桌上的那两张大团结,嫌她贵,又原封不动揣回去了。
如今他又花三十块钱,轻飘飘领回个十七岁的黄花闺女。
要是她肯把脸皮撕下来,放软身段去找老李……
刘素梅后槽牙咬得死紧。
灶坑里那件粉色内衣被烧成了一坨黑胶,焦臭味儿这会儿像活了一样直往她鼻子里钻。
她把那个念头狠狠摁死。
可没一会儿,它又像野草一样从那两块钱的缝隙里长了出来。
拴住在里头吸溜吸溜喝完了第二碗,掉在补丁包上的馍渣子,他拿指头沾着舔进嘴里。
刘素梅偏过头不忍再看。
她走到水井边,咬牙摇上来两桶凉水,两条胳膊酸得直打颤。
翠兰从灶膛那头钻出来,擦着脸上的灰凑到井边。
“素梅,拴住大中午跑回来干啥?”
“学校催交伙食费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八块。”
翠兰咋舌。
“这学费咋又涨了?不是六块吗?”
“书本费还欠着三块二没交呢。”
翠兰愣了片刻。
“你手头还差多少?”
刘素梅把水桶墩在井台上,抹了把脸。
“差两块。”
翠兰想都没想,把手往自己裤兜里掏。
抠摸了半天,翻出几个钢镚儿。
数了数,四毛二。
“俺就带了这点,你先拿去凑凑……”
刘素梅推开她的手。
“你留着吧,买包盐都不够。”
翠兰攥着那几个发烫的钢镚儿,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。
两个女人站在水井旁。
白花花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人脊背发烫。
矿坑那边传来的砸石声,一声接一声地震在耳朵里。
春花在里头收拾完灶台,倚着门框看着外头。
拴住这时候背起书包走出来。
“娘,俺得赶紧回去了,太晚了不好走了。”
刘素梅蹲下身,把那歪七扭八的书包带子拽正。
“你路上别跑太急,明后天俺托人把钱给你带去。”
拴住点点头,转身刚迈出两步,又顿住脚折回来。
“娘,俺不吃食堂也成。”
“俺自己带干粮,省下的钱……”
“你给俺闭嘴。”
刘素梅嗓门猛地拔高,把拴住吓得一哆嗦。
刘素梅胸口起伏了两下,伸手在他那毛糙的头发上撸了一把。
“念书的人肚里没食,脑子咋转得动。”
“钱的事不用你操心,管好你的功课。”
拴住抿住嘴唇,重重点了下头,顺着下山的小道跑了。
那打着补丁的书包在他瘦削的背上一颠一颠。
刘素梅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盯着儿子越缩越小的影子。
她的两只手死死绞着围裙角,粗布围裙被她绞出了深色的汗印子。
翠兰走到她身侧,手搭上她的肩膀,啥也没劝。
春花依然倚在棚子门框上。
她瞧见刘素梅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视线在老李那间铁皮屋的方向,盯了两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