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素梅几步迎出棚子。
她蹲下身,一把拽住拴住的胳膊上下打量,也没顾上问娃咋大中午跑回来了。
拴住的个头又往上蹿了一截。
那条灰布裤子短了足有三寸,裤脚堪堪盖到小腿肚子,一截脚脖子光秃秃露在外头。
褂子更不像话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右边肘弯那儿裂了个大口子,旧棉絮夹着线头从缝里头冒出来,脏兮兮地耷拉着。
脚上那双黑布鞋,大脚趾头生生顶出了个洞,里头灰扑扑的袜子露出一小块。
刘素梅的手捏着那破袖口,半天没松开。
“你这褂子啥时候破的?”
“上个月和同学打架挂的。”
拴住往回缩了缩胳膊。
“娘你别管这个了,先说正事。”
他喘了两口粗气,从洗得发白的补丁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。
“老师让带回来的,下周一之前把伙食费交上,交不上就不让在学校吃饭了。”
刘素梅接过那张纸。
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班主任的字:本学期伙食费调整为每月八元,请家长按时缴纳。
八块钱。
刘素梅把纸条折好揣进裤兜,心里头那本账飞快地翻腾起来。
在采石场食堂干活,一天挣一块五。
可这活不是天天有,赶上下雨不出工、放炮歇工,食堂也得跟着停。
一个月撑死了能干二十五六天。
满打满算,到手三十七八块钱。
闺女小月才两岁,断了奶得喝米糊糊,娃正长身体,隔三差五还得买俩鸡蛋蒸羹。
这就得搭进去三四块。
她娘俩歇工日的口粮,棒子面、红薯干、粗盐,加上柴火灯油和皂角,怎么抠搜也得七八块。
剩下那二十来块,还得留着平时应付个头疼脑热。
一个月死死捏在手心里的,也就十来块钱。
现在拴住的伙食费一开口就是八块,这月攒的钱全搭进去也不一定够。
“书本费呢?这学期交了没有?”
刘素梅捏着裤兜。
拴住低下头,拿鞋尖蹭着地上的碎石子。
“还没交,老师说先欠着,下个月补上。”
“书本费加杂费,三块二。”
三块二,加八块,十一块二。
刘素梅把手伸进裤兜底。
里头有一张五块的,四张一块的,还有两个一毛的钢镚儿。
九块两毛。
这是她身上全部的活钱。
离十一块二,还差两块。
就这两块钱,把她卡死了。
她得在灶台前头站一天半才能挣回来,可那是要等月底干完活才给结的账。
今天周三,拴住下周一就得交。
“娘?”
拴住扯了扯她的衣角。
刘素梅回过神,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手。
“俺知道了,明天给你拿。”
拴住抬眼看了看她,抿着嘴没再说话。
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,他知道家里是个啥底子,再多问一句钱够不够,他娘眼泪就得掉下来。
“走,先吃饭,锅里还有粥。”
刘素梅拉着他往棚子里走。
春花正端着盆从里头出来,迎面碰见,脚步缓了缓。
“素梅,这是拴住吧?又蹿个儿了。”
拴住规规矩矩喊了声春花婶。
春花瞅了瞅拴住那身短了三寸的裤子,和露出棉絮的肘弯,又瞥了一眼刘素梅发白的脸色。
她没张嘴多问。
寡妇家的事,看一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
拴住进了棚子,蹲在灶台根底端着碗喝粥。
春花特意给他舀了满满一海碗,碗边还搁了半个白面馍。
十一岁的半大小子,饿狼似的,三两口就把热粥灌了下去。
那半个馍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另一半在手里捏了捏,悄悄揣进了书包侧兜。
春花在旁边看着,啥也没提,夺过他的空碗又给满上。
刘素梅没进棚子。
她背靠着外头的木立柱,两只胳膊抱着肚子,满脑子都是那两块钱的窟窿。
开口跟春花借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