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得先回家把药灌了,再回去翻箱倒柜找钱。
可家里还有没有三块钱,她自己也算不清。
上个月剩的一百八十一块五,这些日子吃用加上给大壮买零嘴,还剩多少来着。
乱了,全乱了。
春花抱着妮子往回跑,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扛着根粗木棍子,不对,是扁担。
他肩上还搭着块破麻布片子,浑身灰土。
大半夜从镇上方向回来的,只有王铁山。
他刚从粮站扛完大包回来,走了十来里夜路,两条腿还带着趔趄。
“春花你咋在这。”
他看见春花怀里的妮子,脸色变了。
“妮子咋了?”
“发高烧抽了,张瘸子那儿药钱不够,俺得回去拿钱。”
春花说话带着哭腔,脚步没停,要绕过他继续跑。
王铁山把肩上的扁担往地上一撂,大步追上来。
“等等,多少钱?”
“还差三块。”
王铁山站住了,把褂子下摆撩起来,露出里头系着的一条旧布腰带。
腰带里边缝了个暗兜,他伸手往里掏,掏了半天没掏着。
“操。”
他骂了一声,又把手伸进裤腰里头。
春花这才看见,他裤裆那块缝了个布袋子。
粮站扛大包的苦力都这么藏钱,怕被人偷。
王铁山从那个贴身的布袋子里抠出一把零钱来。
票子皱巴巴的,被汗浸透了,散发着一股子酸臭的汗馊味。
他蹲在地上就着月光数,一毛两毛五毛的凑,数了好几遍。
“六块七。”
他把所有的钱全攥在手里,站起来往春花手里塞。
“你拿着,赶紧去买药。”
“用不了这么多,三块就行。”
“你拿着,多的留着备用,小娃烧反复了还得吃药。”
春花攥着那把带着汗味的零钱,嗓子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
王铁山已经接过她怀里的妮子了。
那双扛了一宿麻袋的胳膊,抱起七八斤重的小娃娃,稳稳当当的。
“走,去张瘸子那儿。”
两个人折回村东头。
这回张瘸子没废话,接了钱,把那包冲剂递出来,又多给了两片安乃近备着。
回到家,春花先把半片药碾碎化在温水里。
王铁山托着妮子的脑袋,春花一点一点往孩子嘴里灌。
妮子迷迷糊糊的,药水苦,呛了一口咳出来大半。
春花又重新化了四分之一片,这回灌得仔细,总算喂下去了。
大壮缩在炕角瞪着两只大眼睛,一声不吭地看着。
春花把妮子放在炕上,拿湿布巾子敷在额头上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,妮子的身子不那么烫了,呼吸也匀了些。
春花坐在炕沿上,浑身的劲儿卸去大半,两条腿直打软。
王铁山蹲在门口没走,背靠着门框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,又硬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。
春花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褂子,肩膀那块洇着深色的印子,分不清是汗还是血。
褂子领口磨得起了毛边,后背沾着白灰和麻袋纤维。
“你过来坐。”
王铁山迷瞪着抬头。
“啊?”
“过来,坐炕沿上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