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山站起身,在炕沿最边上坐了。
他屁股只沾了个角,随时要弹起来的架势。
春花起身去灶房烧了壶热水,倒在木盆里,拧了条热毛巾出来。
“把褂子脱了。”
王铁山愣住了。
“俺看看你肩膀。”
王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不用,对上春花的脸,把话咽回去了。
他笨手笨脚把褂子从头顶撸下来,露出两条宽厚的膀子。
春花端着热毛巾凑过来,低头一看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两边肩头各有三四道深紫色的勒痕,最重的一道皮都翻起来了。
那伤口渗着血丝,跟肉混在一块,被汗一泡,周围泛着白。
锁骨底下还有两块青紫的淤痕,是麻袋角磕的。
春花拿热毛巾按在他肩上,没使劲,就那么轻轻贴着。
王铁山嘶了一声,肌肉绷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不疼。”
春花没搭理他,把毛巾在热水里涮了涮,重新敷上去。
凝固的血污被热水泡软了,她一点一点擦掉,露出底下新嫩的伤口。
眼泪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。
春花自己都没察觉,低着头擦他肩膀上的伤,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淌,砸在他胳膊上。
王铁山感觉到了,身子一僵。
“你哭啥,真不疼,皮糙肉厚的,明天就好了。”
春花没擦眼泪,手里的动作也没停。
她把两边肩膀都擦干净了,又擦了后背蹭破的那几处。
毛巾在盆里涮了三四回,水都变成了铁锈色。
王铁山坐在那儿,大气不敢出,让她擦。
春花把毛巾扔回盆里,站起身。
她没说话,走到里屋门口。
那道门帘子,从她嫁进赵家起就挂在那儿的粗布帘子,隔着灶房和里屋,也隔着她和外头所有的男人。
春花伸手,把门帘子掀起来,挂在门框上头的铁钉子上。
然后她转过头。
“进来。”
王铁山坐在炕沿上,光着膀子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整个人定住了。
春花的声音有点打飘,细得像根线,但每个字都掉在地上能听见响。
“今晚别去灶房了。”
王铁山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干巴巴的。
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指头攥紧了,指节咔咔响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你要俺说几遍?”
春花没看他,偏着脸,耳根子红透了。
王铁山慢慢站起身。
他的个头太高,在这间矮土屋里直不起腰,缩着脖子弓着背,一步一步往里屋挪。
经过春花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。
春花抬起手,指尖碰上了他的衣角。
不对,他没穿褂子,她碰到的是他腰间那条旧裤腰带。
她的手指头勾住了那根带子。
王铁山身子一僵,连呼吸都停了。
春花没松手。
“你进不进来?”
王铁山迈过了那道门槛。
春花松开手,转身把门帘子从铁钉上摘下来。
布帘子落下去,把屋里的月光挡在了外头。
炕上大壮早就睡死了,妮子退了烧也睡得沉。
屋里黑漆漆的,啥也看不见。
春花摸黑把妮子和大壮往炕里头挪了挪,腾出外边一大块地方。
王铁山杵在门口一步远的地方,两只脚钉在地上,呼吸粗重得直喘气。
“你站那儿干啥,过来。”
“俺脚脏。”
“水缸边上有鞋。”
王铁山蹲下去摸鞋,摸了半天摸到一双布鞋。
是赵大牛生前穿的,大了一号,他硬套上了。
他挪到炕边,不敢上去。
春花已经在炕沿上坐着了,黑暗里她伸手摸到了他的胳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