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兰拿手指头往工棚方向一指,“端着一砂锅野鸡汤,说是给采石场的弟兄们尝尝鲜,你猜她把汤送到谁跟前了?”
春花没猜,但心里有数。
“老李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翠兰撇了撇嘴,“换了件红底白花的紧身褂子,领口开到这儿。”
她拿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,“扣子就系了两颗,弯腰盛汤的时候,那帮矿工的眼珠子都快掉锅里了。”
春花把碗摞好,拿围裙擦手,“跟咱有啥关系。”
翠兰没接这话,坐在那儿拿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,半天没吭声。
春花看她这副模样,心里头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你想啥呢?”
“俺没想啥。”
“你要是没想啥,你那张脸咋跟霜打了似的?”
翠兰抬起头,嘴唇动了两下,“春花,俺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赵大有一个月挣三十五块,老李一个月一百二,你说……”
春花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槽沿上一搭,你想说啥就直说。”
翠兰咬了咬嘴唇,“俺就是觉得,赵大有对俺是好,可他那点工钱,连自己都养不活,往后要是真在村里落了户,种地打短工,一年能挣几个钱?”
“俺不是嫌他穷,俺就是……”
“你就是心里头活泛了。”春花把话接了过去。
翠兰没否认,低着头拿脚尖画圈。
春花蹲下来跟她平视,“兰姐,你前天还跟俺说,赵大有答应你不走了,你当时啥表情俺可都看在眼里。”
翠兰没吭声。
春花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,“你自己掂量吧,俺管不了你。”
她转身进了棚子,留翠兰一个人坐在水槽边上发呆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春花在棚子里收拾灶台,听见外头一阵吵嚷。
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。
赵大有扛着铁锹从矿坑方向下来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他经过工棚门口的时候,正好撞见徐寡妇从老李的铁皮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那口空砂锅,脸上带着股子得意劲儿。
赵大有盯着徐寡妇看了两秒,又扭头往食堂方向扫了一眼。
翠兰正站在棚子口,手里拿着把笊篱,也在往那边看。
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。
赵大有把铁锹往地上一砸,铁锹头磕在石头上,火星子都蹦出来了。
他一句话没说,转身大步往工棚走了。
翠兰攥着笊篱的手紧了紧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
春花在灶台后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晚上下山的时候,翠兰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,平时她嘴巴叭叭的停不住,今天安静得反常。
到了岔路口,春花牵着大壮要拐进巷子,翠兰忽然开口了。
“春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俺是不是犯贱?”
春花回过头看她。
翠兰站在岔路口,月光底下的脸看不太清,但声音里头带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。
“你跟赵大有的事,俺说不上话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翠兰搓了搓胳膊,“俺就是……看见老李那个条件,心里头忍不住比了一下。”
“比完了咋样?”
翠兰没回答,冲她摆了摆手,转身往自己家那条巷子走了。
春花牵着大壮回了家,安顿好两个孩子,躺在炕上。
今天王铁山没来敲门,也没在巷子口等着。
早上大壮那句话把人臊得够呛,估计这两天都不敢露面了。
春花翻了个身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一百二十块。
王铁山六十多块。
她不是翠兰,她没想过要去攀那个高枝,可翠兰今天那副模样,让她心里头堵得慌。
赵大有对翠兰掏心掏肺的,翠兰嘴上说着认准了他,转头看见个有钱的就开始犯嘀咕。
那王铁山呢?
他一个月六十多块工钱,鸡蛋两毛一个,蛤蜊油不知道多少钱,橡胶手套也得花钱买。
他自己啃粗面窝头,把好东西全往她这儿塞。
图啥?
春花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凑到鼻子底下,蛤蜊油的味道已经很淡了,但还没散干净。
她把手缩回去,闭上眼。
后半夜,隔壁巷子里传来动静。
不是徐寡妇家,是翠兰家那个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