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弓着腰往门口退。
“妹子,那俺……”
“赶紧出去。”
王铁山拉开木门,外头刺眼的日头光争先恐后地挤进屋里。
他跨出门槛,背对着屋门站在院子里。
两只手在身侧无处安放,最后干脆插进裤腰的兜里,没一会儿又抽出来挠头,活像个在东家闯了祸的长工。
春花在屋里把肚兜和褂子重新裹严实,连最上头的风纪扣都系上了,这才端着碗走出去。
她一直低着头没看王铁山,径直把豁口碗搁在院当中的石碾子上。
“拿了赶紧走。”
王铁山走上前捧起碗,看清里头白花花冒着热气的东西,分量比上次足得多。
他喉头滑动了一下,端着碗转身往外走。
快到院门口时,他又停下脚回头。
“妹子,你这病……往后要是再堵上了,你就……”
“滚出去。”
春花顺手抄起墙根的大扫帚。
王铁山吓得端稳了碗,脚底抹油般窜出了院门。
隔着一堵土墙,外头传来他瓮声瓮气的喊话。
“俺明儿个再来看看你大好没有。”
春花抵着门板把门闩拉死,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,掌心里似乎还印着那大高个儿身上滚烫的体温。
那男人的手像砂纸一样糙,可碰她的时候却轻得不敢使劲,生怕把她捏碎了。
以前赵大牛在世时也帮她揉过硬块,那时候大牛可不管疼不疼,上手就死命按,疼得她直掉眼泪。
春花打了个激灵,赶紧拿手背拍打自己的脸颊,硬生生把这大逆不道的念头拍散。
她走到水缸前舀起半瓢凉水,直接扑在自己脸上。
井水冰凉刺骨,顺着脖领子流进胸口,可脸颊上的火烧云怎么也褪不干净。
里屋传来妮子哼哼唧唧的哭闹声。
春花胡乱抹了把脸,赶紧进屋抱起闺女喂饭。
这回通畅了,妮子张着小嘴大口吞咽,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春花低垂着眼看闺女,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。
喂完左边换右边,妮子总算吃饱喝足,含着一口奶香沉沉睡去。
春花把孩子安置在炕头,拿干净的湿布巾擦洗了一遍,重新穿戴整齐。
她在炕边枯坐了半晌,鬼使神差地伸手摸向枕头底下。
那两张写着狗爬字的纸条边缘都被她捏得起了毛边。
她盯着上头的字看了一会儿,又做贼心虚般把纸条塞进最深处的布缝里。
日头西斜,该做晚饭了。
春花走进灶房,手伸进案板底下的蛇皮袋。
白净的米粒顺着指缝沙沙往下漏,她用力攥住一把,最后还是无力地松开。
这么大的人情,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这个寡妇的心尖上。
灶膛里的干柴劈啪作响,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铁锅底。
春花蹲在灶坑前,通红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院子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丫子声。
大壮在门外把木门拍得震天响。
“娘快开门。”
春花起身去卸门闩。
大壮像个泥猴子一样钻进院里,高高举起手里攥得发皱的油纸包。
“娘你看,外头有个大叔给俺买的糖果子。”
春花狐疑地接过来剥开外层的油纸,里头躺着五六颗包着玻璃糖纸的硬块糖。
这年头,这种糖在镇上供销社卖得可不便宜。
“哪个大叔给你的?在哪给的?”
“就在巷子外头的那棵歪脖子树底下。”
大壮舔着嘴唇回忆。
“是个长得老高的大叔,头发剃得很短,他问俺是不是春花的儿子,俺点点头,他就把糖塞俺手里了。”
春花死死攥着那包糖果,几步跨出门槛往巷子那头张望。
土路上空落落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,连个人影都瞧不见。
她把糖揣进口袋,拉着大壮回了院子,重新把门闩落了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