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高根印比岳守衡记得的更轻。
暗红金属片只有两节指骨长,边缘被多年按压磨得发亮。他第一次拿到它时,明灯军只有三艘能飞的船。
那年北海风暴切断了地面通信。三艘船各自找到一条生路,差点在云墙里迎头相撞。岳守衡用这枚印压住所有频道,让三条船只听一个声音,最后擦着同一片雷暴钻了出来。
甲板上站满获救的人。
后来船成了舰,舰成了城。最后,这块小小的金属,能让十万公里外的人同时转向。
灰色印板还在催他把根印放回槽里。维护员把警告念得很慢:“真砸了,旧军网就不再认任何最高命令。地面、云居、轨道和月端只能各管各的,天梯也没人统一扶正。”
温南枝说:“它们现在就没在一起动。”
“我是念给将军听。”
“他识字。”
岳守衡把根印翻到背面。那里有一道巨城海战留下的旧刀痕。那一次,他只敢剪断一条支线,没敢碰这块根。
现在,另一个“岳守衡”正拿着完整的根,朝撤离船开火。
印板里又响起他的声音:“恢复根印。军队需要唯一指挥。”
没有威胁,也没有讥笑。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他信了很多年的话。
岳守衡伸出左手:“钳子。”
绝缘钳咬住暗红金属。他右肩抬不起来,只能把钳柄抵住担架侧杆,用左半边身体往下压。
金属细响一声,弯了一点,又弹回原样。掌心被印板扎出的针孔却先裂开,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。
“这是军用星金,普通钳子剪不开。”维护员说,“得送去外环的军印炉。”
岳守衡把根印收进胸袋:“把担架卡上维修滑车。”
温南枝盯着他:“我送过去。”
“炉子认我的血,还认我下过的旧命令。”
“那就拆权。”她把腰索绕过他的胸侧,一扣拉紧,“少把自己写成祭品。”
两名维护工推着滑车离开值班厅。基座里的重力忽轻忽重,车轮一会儿压得尖叫,一会儿连人带车飘离地面。他们只能抓着墙边扶手索,一段一段往外挪。
最后一批地面避难者正挤进升降舱。一只灰羊受了惊,两只角卡在门框上。牵羊老人和两个孩子使劲往后拉,羊越挣扎,舱门越关不上。
岳守衡让滑车停下,左手拔出短刀,一点点锯掉门框上沿。
灰羊挣出来,迎头撞中担架轮。整辆车横滑半米,固定带猛地勒进胸口,他偏过头,咳出一口暗血。
老人认出了那身旧军服,张口想喊。岳守衡只朝舱里抬了抬下巴:“快走。”
舱门合上前,老人把一小包压扁的干草塞到他膝上,大概是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什么。
军印炉嵌在外环炮座下面。炮口的冷却管刚被程砚声的人砸坏,滚出的白汽铺满半条环廊。
炉前两名守军还被锁在自己的明灯外甲里。其中一副肩甲不停重复假命令:“污染者正在破坏军用根印。立即制止。”
甲里的守军只有眼睛能动。
“要我们制止你吗?”一人问。
岳守衡把滑车停在手动扣旁:“你说呢?”
“那先放我出来。”
岳守衡用短刀撬开他颈后的锁扣。守军从外甲里滚出来,背上被磨掉一大片皮。他没有扑向根印,而是先爬到同伴身后拆扣。
印炉只剩半炉热。岳守衡割开左掌,把血抹上炉门,又沿着根印的旧痕涂了一遍。暗红金属被送进火心,表面慢慢亮了起来。
远处的炮座立刻传来充能震动。
两副已经空掉的外甲自行站起。里面没人,枪口却同时抬向印炉。
第一枪擦掉岳守衡胸前一块布,第二枪把炉门打出裂纹。刚脱甲的守军撞倒一副空壳,另一个人抱住枪管,掌心瞬间冒出焦味。
岳守衡从火里夹出根印。
这一次,金属软了。
钳口第一下咬偏,只扯掉一角。第二下卡进巨城留下的旧刀痕。岳守衡把长柄塞进滑车轮锁,用左肘死死压住支点。
第三次收钳,刺耳的尖鸣刮过环廊。
根印碎成五块。
一块掉进炉底,另外四块落在钳口和地面上。两副空外甲同时僵住,枪口停在半空。
印炉旁有四道窄槽,分别通向地面、云居、轨道和月端。岳守衡没有修整断口,捡起四块形状各异的碎片,逐一推进去。
炉火吞掉碎片。四块远方的本地印座同时亮起,表面各多了一道凹凸不平的暗红疤。
值班厅传来维护员的声音:“四边都得自己按一次。”
地面最先按下。墙上的控制杆猛地弹开,终于能由本地人推动。
云居慢了六息。驻队指挥官不肯接受岳守衡的确认,让守在升降站的人亲手去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