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座转过来的炮台,在云层上方。
岳守衡看不见真正的炮口,只能看见灰色印板上一枚缓慢掉头的红点。西侧三号炮原本守着天梯外缘,防敌舰从海面抄近;现在它越过深空,把准星压在一艘正在升空的撤离船上。
船里有四百六十二人。
“西侧三号,停火。”
岳的声音进入旧印槽,沿军线向上。红点停了半瞬。
另一个岳守衡随即盖住他:“目标已被圣庭污染。确认击落。”
字音轻重、句间停顿,连说“确认”时那点多年没改掉的鼻音都一样。
炮台继续充能。
维护员把地面停火键按到底。键灯已经亮绿,红点却越来越白。他拔掉信号线,炮座仍从内部蓄能;他砸碎屏幕,承重柱仍把充能震动送到脚下。
“十三息。”
岳拿过民用话筒。撤离船长抢先开口:“我们没被污染。”
“知道。能不能转向?”
“左喷口坏了。”
“向右压,贴天梯。”
船长的镜头晃向后方那串来不及改轨的民用舱:“那里有人。”
值班厅里只剩炮台充能的震动。
一息后,船长说:“我看见了。我们往外走。”
撤离船拖着失火的左腹向外偏,把后方那串民用升降舱让出炮线。
“救生艇?”岳问。
“九艘。一艘能塞十二个人。”
炮台还剩七息。
“放。”
小艇从船腹逐艘弹出。最后一艘卡在槽内,船员在里面用手动杆猛砸,槽门却只开了半掌。
第八艘刚离开母船,西侧三号炮开火。
白光先抹掉灰板画面。巨响隔了很久,才沿着天梯传到赤道。
撤离船前半段消失,后半段翻滚着离开轨道。八艘已经弹出的艇被冲击掀散,其中一艘当场碎开,其余小艇各自跌向不同高度。
后方那串民用升降舱没有中弹。
岳还握着话筒,船长却没有再回来。
接线员逐艇呼叫。有人报九个活人,有人只在咳嗽,还有一艘挤了太多孩子,每次回答的人数都不一样。
卡在残船腹下的第九艘艇仍没开门。艇里的人、残船尾部的人和散落小艇里的具体生死,一时谁也说不清。
地面救援图上,七艘艇的信号忽明忽暗。维护员举着笔,几次都没能写下人数,最后只把船长失联的时刻记在残船旁边。
一名接线员忽然摘下耳机,递给岳。
线路里没有求救,只有一个女人在唱歌。她以为公共线还通向前舱,唱到第三句,旁边才有人告诉她,孩子所在的那一段已经看不见了。
女人没有哭,也没有停。她把刚才唱错的词重新唱了一遍,仍旧唱错。
岳不认识那首歌。
他把耳机放回桌面。原来的接线员没有接,旁边的人默默戴上,继续记录那些散开的艇。
西侧三号炮再次转向第二艘撤离船。灰板上更多红点也开始掉头。
“把我的真印压进去。”岳说。
维护员看着他:“刚才已经——”
“刚才只有声音。”
岳将左掌按进旧槽。几枚细针从板沿弹出,扎进指腹。旧印不只认掌纹,还认血、真息和多年留下的军令痕迹。
他右肩抬不起来,温南枝便锁住担架轮,让他用左半边身体慢慢把掌根压实。
第二枚最高印浮上军线。
两枚印都没有变暗。
旧军网向它们提出同一个问题:目标是否已被污染?
假印答“是”,真人答“否”。
炮台停了半息,将两道回答都判为有效,随后采用了更早到达的那一道。
第二艘撤离船被白光擦过尾部。发动机全部熄灭,船体没有爆炸,却开始朝地面坠落。云居外环派出拖船,刚靠近,又被当地防空炮锁定。
驻队指挥官在通信里吼:“岳守衡,你要杀多少人?”
维护员张口想解释,岳用左肘挡住话筒。
“拆炮。”他说。
“我问你是不是还握着总印!”
“是。”
通信那头只剩沉重的呼吸。
“那就把你的手从我们脖子上拿开。”
线路断了。
第二艘船还在下坠。云居拖船没有等岳再发话,关掉会被防空炮识别的军灯,改挂一块医院白布靠近。
炮口跟着拖船转了三度,没有立即开火。驻队指挥官刚骂完岳,还是把自己的人送进了炮线。
细针仍扎在岳指腹。血沿凹槽流进真印,红光中的纹路比他的肩臂完整,也比担架上的肉身完整。
只要这枚东西还在,每座旧军械都必须从两个同样有效的岳守衡里选一个。
假的那个不会咳血,也不会慢上半息。
岳说出的“拆炮”沿民用线传到轨道交通城时,整座城仍在向月端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