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日,运灰货梯开始下降。
Q把第二声心跳收得很轻。
她从腕屏、耳后通信器和货梯线路上逐一退开,只留在闻照野胸腔深处。
“门会查所有能向外说话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进去前,我不再出声。”
闻照野背靠货斗,黑矿渣堆到肩后。硫黄味堵住鼻腔,右腋旧伤被热气一熏,针扎似的发痒。
“要多久?”他在心里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Q停了停,“如果我醒来分不清前后,你告诉我,刚才发生了什么。”
银青节律沉了下去。
货梯里一共十二人。
程砚声坐在搬运架上,腿盖油布,右肩和上臂藏在宽外套里。霜刃占了最后一个名额,灰斗篷垂到靴面,两条硬护板把肩膀撑得笔直。
早上复查,她把右手抬过锁骨一指。左手仍只能离开身体一掌宽。
温南枝让她上车,却把短刀封在她右靴外侧,钥匙交给随队医护。
霜刃问:“为什么不是我拿钥匙?”
“因为你会拔。”
铁轮压过接缝,闻照野左耳捕捉到一线尖响。再往下,声音又没了。右耳仍旧一片空,他只能看吊索轻颤,猜货梯还在动。
栅门外站着两名检查员。
一个穿宽袖长衣,腰间没有兵器。另一个半边脸换成金属,两圈细镜先扫黑票,再扫十二双手。
“谁报的坐标?”长衣人问。
程砚声举起左手:“我。”
“目标呢?”
“打中了,没拿到。”
长衣人冷笑:“没拿到Q,也敢领整票?”
程砚声用靴尖踢开油布。
下面是一只矮金属箱。箱里装着寒灯号那块银色诱饵板,弹孔已经烧黑,夹层里的旧识别线路却还在。
金属脸把两根细针插进弹孔。
板面一闪,浮出字母Q。
两名检查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武器留一半。”
十二人按数卸下明面一半的枪。轮到霜刃,长衣人指向她斗篷下的腰侧。
“刀也留下。”
“手抬不起来。”霜刃说。
“正好用不着。”
长衣人伸手去掀她的斗篷。
霜刃只往前走了半步,靴尖落进他两脚之间。她没碰刀,也没碰人,可那条手臂再往前伸,肘便会被自己的胸口卡住。
长衣人低头看了看站位,收回手。
“靴子不用脱。”他说,“城里有人替我试。”
栅门合拢,货梯继续向下。
头顶起初还有一线灰白。那点天光越缩越窄,最后被黑岩吞掉。
脚下却亮起红光。
红光先照出井壁上倒挂的窗口,又照出更深处横纵交叠的桥。热气一层层涌上来,矿渣里的水被蒸出,沿车壁淌成黑线。
死火山城没有天空。
旧火山口早被冷凝岩和厚钢封死。城市贴着内壁向下盘绕,高处是店铺和仓库,往下是越来越密的步道与货轨。
最深处翻着一片暗红熔湖。
一座巨大的熔炼台悬在湖上。一百座窄桥从四面伸向它,有的铺着钢板,有的只剩两根黑梁。桥下没有护网,掉下去的货会穿过浓烟,直接落进发白的熔液。
货梯停在外环第七层。
门一开,热风把闻照野鬓边的汗吹向耳后。这里没有统一灯色:息晶铺泛蓝,机械摊发白,靠近熔湖的街面则被照得暗红。
军服、道袍、防热衣和昂贵正装挤在一条路上。人们不问姓名,只看票、箱子和货。
十二人刚走出十几步,货梯便在身后升起。下一班要等两个小时,井口两侧还吊着厚重防爆门。
程砚声先看货梯,又看中央那些桥。
霜刃问:“能退几条?”
“五条。”
她的靴尖却转向内壁。一道窄货轨斜着向下,轨旁隔一段才有一座检修台,中间没有栏杆。
程砚声顺着她的脚看过去:“算六条。”
上方忽然压下一大片阴影。
十余米高的石甲巨人从高层步道走过。年轻修士坐在它胸腔里,每落一步,金色秤纹便从脚底亮到肩头。六名弟子抬箱跟随,沿路摊主纷纷按住易碎货物。
另一侧的私人升降井随即打开。一队全封闭防热甲走出来,四只收容柜不断向外吐冷气。灰市检查员不搜他们,反而先替他们清路。
最后经过的是三个背窄剑匣的年轻人。他们没有随从,也不叫人让路。最前那人踩过石甲留下的碎印,鞋底没沾一粒灰。
三队人都在往中央拍卖场走。
一辆低矮货车擦身而过。车上摆着会弯曲的银骨、没有影子的黑砂,还有一罐标着“界海外层空气”的空玻璃瓶。
买家把手贴在瓶上,不听摊主吹嘘,只等皮肤会不会起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