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照野用左肘勾住断索时,整条左腿还在要塞外面荡。
断炮从第六层屋顶一路滑落。碎金属像雪崩一样追着他,前方的冰裂谷已经张开到视野两侧。
破炮舱里探出半个人。
霜刃两只胳膊都抬不起,腰后扣着新索,两名突击兵在里面拉住绳尾。她用牙咬着另一只扣环,整个人向外滑。
腕屏将她含混的话转成文字。
剑别松。
扣环撞到闻照野胸前时,霜刃的脸已经白得像冰。闻照野用左肘夹住,将它压进腰带。
“你出来做什么?”
她咬着绳,屏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跳:看你掉下去。免得回去还得留床。
舱内两人一起收索。闻照野和霜刃沿已经变成斜坡的外墙往回滑。
半截炮甲从头顶撞来。霜刃抬不了刀,只能用肩撞开闻,让铁块擦着他的小腿翻向深谷。
回到第六层,全城警示灯已经变红。
士兵将残存导航接上腕屏。数字不断跳动,暂时停在一千九百米。
“照现在的坡度,三分半到谷边。”Q说,“还会更快。”
霜刃靠墙坐下,两边肩口都在渗血。她让屏幕替自己问:把剩下的履带都炸掉?
“可以。”Q说,“然后这座城侧着滚进谷里。”
检修口方向跑来一名肩甲裂开的士兵。另一人押着两名缴械俘虏跟在后面。
“百炉舱开始放人。下面的路全歪了。”他转向闻照野,让他看清口型,“岳守衡问,炸城还是撤?”
闻照野望向断炮后的冰原。
主炮毁了,统领和主控核都死了。城里却还有二百四十个刚醒来的人、己方伤员、两名俘虏,以及十几层没搜过的房间。
“不撤。”他说,“把城停下。”
Q将三处仍有现场回报的位置标上屏幕。
她的核心被炮膛烤得过热。银青外圈每转一周,闻照野胸骨后便刺痛一圈。
“底层压住右履带,百炉舱降能源,城首转向。”Q说,“三处得同时动,少一处都会翻。”
“我去城首。”
闻照野将三处任务发进腕线。岳守衡在城首,程砚声在城底。百炉舱一栏刚亮,旧玉里便传出星烬灵缺了半句的声音。
“我去。”
灰金火影只浮出半身,右上角缺着黑损,薄得几乎能看见她身后的墙。
“你的火还能拉闸?”闻照野问。
“不能。”星烬灵说,“所以我去找能拉的人。”
她沿残余债线落进通往下层的破管道。
闻照野看向霜刃。
霜刃立刻把腿收回门内:别看我。我只剩脚,守得住门,走不到城首。
“守这里。”
她用靴底将死去统领的重刀踢到通道口,卡住最后一条上行路。
闻照野带四名还能行动的士兵去城首。
走廊向左斜了十几度,墙变成地,原来的门全悬在腰边。工具、弹箱和尸体不断从身后滑来。
右臂贴着闻照野的身体晃动。每跑一步,右腋伤口都像被钝钩向里扯。
正常声音仍隔在厚水后。Q只在转弯时敲一下第二心跳。
第五层前廊被两辆滑下的回收车堵死。士兵拿出震爆雷,闻照野却先把止戈送进上方输送链。
黑锋只切断吊链。
粗链落下,绕住第一辆车的前轴。四名士兵一同拉,闻照野以肩背抵住歪斜门框。
车轮在墙面刮出火星,终于让开一条侧身能过的缝。
他们挤了过去。
同一阵倾斜也压进百炉舱。星烬灵沿破管道落下时,十二盏分闸灯还全是白色。
统一命令断了,锁具却只开了一半。离开固定架的人大多立刻跪倒。有人腕上还连着输能管,只敢握住接头,不敢拔。
少数人能站,也得扶着架子,一步挪很久。
中央柱不再给主炮送能,底部却仍亮着。每亮一圈,刚刚恢复差异的心炉就被重新拖近一点。
Q让十二处分闸各亮一盏小灯。附近的人陆续抬头,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闸杆。
星烬灵走到最先松开胸扣的老人面前。老人半边胸口都是旧灼痕,手里还攥着没拔的输能管。
“拔了会怎样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人抬眼:“你不知道,还来叫我们拔?”
“我不是这里的人,也不是医修。”星烬灵举起透光的手,“我只知道,再不把底下的力收回去,这座城会掉进谷里。”
她走到第一处分闸旁,用两条灰影般的手臂抱住铁杆。
七段焦骨里的火已经推不动金属。她的手一次次穿过闸柄。
老人看了一会儿,低头拔出胸前的输能管。
血沿接口流下来。他压住伤口,扶着固定架挪到铁杆边,将自己的手盖在星烬灵的影子上。
第二个人先替老人压住出血,再将衣袖缠上闸柄。更远处,也有人爬向第二处、第三处。
第一盏灯转黄时,第二处的人才刚到闸杆下。十二盏灯隔着不同的时间,一盏一盏变黄。
中央柱的整束光裂成许多段。
城市底部的震动,第一次减弱。
减弱的震动沿城体传到底部。程砚声等工程车的震码跳出“能源下降”,才将拇指放上引爆器。
最后两枚破轨雷已经被打进右侧履带前方的冰面,一前一后,正落在旧排水沟的延长线上。
直接炸履带,城会翻得更快。炸塌厚冰,也未必拦得住这么重的东西。
驾驶员问:“真炸?”
程砚声看着不断缩小的谷距:“不真。你就当我在给排水沟补手续。”
他按下引爆器。
两声爆炸从冰层下传来。雷没有碰履带,只炸塌水沟上方的厚冰,地面陷出两道相隔百余米的深槽。
右侧第一组履带越过了第一道槽。
第二组压进塌陷处,前端陷下半尺。第三组紧跟着进入第二道槽,冰层承不住整座城的重量,沿沟壁继续崩落。
右侧第二、第三组履带被卡住了。
工程车从飞冰里冲出,左灯当场碎裂。驾驶员贴近第三组履带,将车头送进城腹阴影。
车顶工程臂探进检修门,去够一只只有外面才能转动的巨大制动轮。
工程臂刚扳过半圈,液压管就裂开漏油。
左手冻伤的工程兵用右臂抱住引导杆,另一名工程兵和驾驶员一起修正臂头。程砚声把控制柄推到底,右肩的血再次涌进床垫。
履带落下,工程车右前轮被挤进冰槽边缘。轮毂变形,车身向右塌了一截。
驾驶员没有倒车。
他将失去右前轮的车头继续压向制动轮,让工程臂走完最后一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