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动要塞完全升出雪面时,闻照野数到第八层窗。
他仍听不见履带碾冰,也听不见病区警报。世界隔着一层厚玻璃,只有Q能从第二声心跳里把话送进来。
“那不是窗。”她说。
闻照野在病床屏幕上打字:是什么?
“散热口。下面七层才站得住人。”
极夜冰原上,一座灰白城市正在转身。
它没有地基。十二组比楼房还高的履带托着城体,履带之间悬着发亮的能源轮。每转半圈,大片积雪便从轮缘向两侧喷开。
城体越往上越窄,最顶端横着那门百米主炮。炮口刚吐过毁掉半座西墙的白光,此刻仍冒着雾。
被它削歪的医疗堡垒,像陷在路边的一座旧站。
温南枝拆开闻照野右腋刚缝好的伤口,重新压住渗血处。她说了什么,他没看见口型。等她转到正面,他才读出第二遍。
“别动。”
闻照野继续打字:多久?
温南枝抢过屏幕,写下:至少三天。
他在下一行写:主炮多久?
“照这个降温速度,十七到二十一分钟。”Q说。
温南枝把屏幕塞回他怀里。
三天和二十分钟挨在裂屏上。她低头续缝,窗外的炮口白雾又薄了一层,针脚却没快半分。
“看着我。”
闻照野抬眼。
“第一条主息脉烧穿了,永远长不回来。右臂没感觉,也使不上力。待会儿给你装的架子,只能托住它。”
闻照野点头。
温南枝眯起眼:“你每次点头,都像在说先听着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
窗外,要塞底部放出几十辆小型履带车。受损车辆被拖回城腹,尚能动的重新排到两翼。上层近炮一座座展开,炮口压向冰原。
岳守衡带着一身墙灰赶来,把纸图铺在床尾。图上只有要塞外形、距离和几处炮位,城内仍是一片空白。
他先问:“能听见多少?”
闻照野摇头。
“Q呢?”
“能。”闻照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,只从喉咙的震动判断说出了字。
岳守衡的手指落在那门主炮上。
“第二炮以前,只来得及做一件事。”
值守员问:“炸掉它?”
地下旧炉的六个燃料格已经黑了一个,第二个正在消耗。上一炮毁了西墙和两列短车;下一炮哪怕擦过去,内环也可能断电。
“只炸炮,它还能修,还能再来。”岳守衡把手指移到要塞底部,“上去,把整座城停下。”
值守员盯着他:“里面多少人?入口在哪?能源炸了怎么办?”
“都不知道。”岳守衡说,“但我们不能在这里等它一炮一炮试。”
闻照野看着纸上那座城。
他们刚守住四万余人。只要那东西还能移动,所有人就仍躺在炮口下。
Q借医疗堡垒残存的远镜盯着能源轮,也从地面震动里分辨十二组履带的落点。
“它左转时,西南三组履带会抬起来。”她说,“后面的冷却门打开九十秒,附近六座小炮也会跟着转向外侧。”
岳守衡立刻问:“下一次左转?”
“大约在主炮冷却前四分钟。”
他在图上从西门划出一条线,一直划到要塞西南。二十多公里的冰原没有遮挡,残余地面军还在回收;真正贴近城底以后,他们只有九十秒。
“能动的,七辆装甲车、三辆工程车。”值守员说,“还有三架重型吊机。最后一架左旋翼不稳。”
岳守衡把伤损一项项记在图边。
闻照野用左手夹住粉笔,在岳守衡划出的路线尽头、冷却门的位置重重一点。
岳守衡看懂了:“你上城?”
“我去。”
温南枝一把抽走粉笔。
“他不能去。”
“我没问他想不想。”岳守衡望着她,“我问有没有办法把他送上去,再活着带回来。”
温南枝没有立刻骂人。她掀开闻照野胸前的绷带,看过两圈淡纹,又检查他的右臂、左掌和瞳孔。
“正常打法没有。”
“那就说不正常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