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南枝拆开闻照野右臂固定板时,没问他是不是非去不可。
板下皮肤被火花和息脉灼伤烧成暗红,几处水泡已经磨破。她用两指从手背压到肘弯,闻照野毫无反应;直到压至肩下,他才皱眉。
“肘以下不是不疼。”她说,“是坏了。”
“还能弯。”
“那是骨头没断,不是你的手还听话。”
温南枝重新缠紧绷带,将短板换成长板,一直固定到手背。止戈剑柄用腕索绑进右掌,五指即使松开,剑也不会掉。
“生机针。”闻照野说。
“不给。”
“我不是去守十五分钟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给。扎下去,你只会把烧坏的息脉继续往里撕。”温南枝剪断绷带,“出去以后手不动,就用脚回来。”
霜刃坐在旁边炮箱上,左臂仍吊在胸前。她用右手拿粉笔,在闻照野借来的护甲上画了三道白线。
左膝一条,右肋一条,剑格后方一条。
“猎手的盾习惯往左收。”她说,“右肋即使露出来,也未必够得到。别为了把三条都砍中,自己走进第四条。”
“你不去?”
“我现在跟过去,只够让他多杀一个。”
她折断粉笔,将半截留在炮箱上。
Q把炮击留下的左膝裂口、右肋接缝和短矛回收时必须张开的窄槽放到闻照野腕屏上。
“西北维护沟在旧图上通到平台前二百六十米。”Q说,“沟里有检修灯线。”
闻照野起身。左掌吊在胸前,右手与剑绑成一体,断肋让腰背无法完全伸直。
温南枝看他走了三步,确认小腿没有突然失力,才解除北侧维修门的医疗锁。
门外是一辆半人高的铺轨检修车,只能挤两人。驾驶的维护工头盔上还贴着八年前巡检标。
“沟轨坏了一段。”维护工说,“最后四百米要走。”
“旧图是二百六十米。”Q说。
维护工看向扬声器:“你走过?”
“我看过热管位置。”
“雪会把路变长。按四百米备着。”
“好。”
维修门只开一条车宽。检修车挤出后跌进外沟,铲板推出半人高雪浪。堡垒三座炮持续压向西北,不求击中猎手,只把两侧无人兵压在雪坡后。
闻照野坐在车尾。三层铁环在身后缓慢转动,东偏北仍张着缺口,南门外躺着翻倒黑盾,重轨每走一段便冒一股烟。
那不是一座完整的城。
它还在动。
检修车钻进维护沟。两侧混凝土挡住炮火,也挡住堡垒灯光。旧轨埋在冰下,车轮不断弹起。
Q让前方第一盏检修灯闪了两次:“右边绕。”
维护工却向左碾过薄冰。车身猛沉半尺,又靠铲板挣出来。
“右边是旧排水坑,掉进去更深。”
Q没有争旧图,只把下一盏灯改亮在左侧。
山脊已遮住半座零心平台。白甲猎手没有随平台后撤,独自守在维护沟出口。弧盾裂纹从左上延至中央,一支无光短矛悬在他右手旁。
检修车距他四百余米时,猎手抬臂。
地面应力先一步传回。Q喊:“下车!”
维护工拉开侧门,两人同时滚进沟底。短矛从车顶越过,钉进车尾。没有爆炸,电机、灯线和余热一起消失,铲板冻死在轨面。
维护工从雪里抬头:“这车才修过三次。”
“还能开?”闻照野问。
“你让它自己走?”
第二支短矛从平台升起。
维护工拖着受伤的左腿钻进侧面检修孔。闻照野将普通信号枪塞给他:“沿沟底回堡垒。”
“你呢?”
闻照野抬了抬止戈。
维护工看过他两只伤手,骂了一句,仍向后爬去。
闻照野独自跨过熄灭的检修车。旧灯从这里一盏盏暗下,Q只点亮前方最后一盏。灯罩闪两次,长亮一次,照出猎手左侧塌落的沟壁。
“我只能到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退回去。”
“你还没进入最强范围。”
“现在退。别等线替你断。”
第二声心跳沿旧灯线向后收缩。Q的核心仍在闻照野胸后,却不再把感知伸向猎手。
闻照野用左脚踩住剑鞘,右肩向后一带。绑在右手上的止戈缓慢出鞘,空鞘被他夹在左臂与肋侧之间。
闻照野向前走了二十七步。
声音消失。
远处堡垒炮口仍在喷火,雪坡也被炸开,他听不到爆炸。接着消失的是靴底踩雪、呼吸和断肋摩擦。连血流都从耳中退去。
问息没有留下可以辨认的白色空处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猎手走下平台。每一步都陷雪很深,白甲和弧盾远比外表沉。他没有急着投矛,先把盾横在沟口,封住左侧塌壁和右侧窄路。
白色面罩只有一道竖缝,里面看不见眼睛。
短矛先刺止戈。
闻照野没有硬接。右臂抬不快,他向前进了半步,让矛杆越过剑格,再以肩撞上猎手胸甲。
筑炉境肉身像一堵迎面走来的墙。
接触瞬间,闻照野右肩错开半寸,整个人倒飞进雪。腕索将止戈拖回身边。
猎手没等他起身。弧盾从上方拍下,盾缘切进刚才的落点。闻照野右滚,断肋压地,眼前黑了一瞬。第二次横扫已经赶到,他只能用左前臂把空鞘竖在身侧。
黑鞘被撞出裂纹。
闻照野连人带剑滑到沟壁,左掌撞上混凝土,贯穿伤在纱布里重新裂开。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。
猎手胸前的淡影亮起。白甲骤然变重,短矛从雪里拔出,直刺闻照野心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