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守衡看见他身下矮车:“温医修很讲道理。”
“北面呢?”
“东北、西北都在起灯,正北的重东西还没露头。”岳守衡用下巴指了指南面,“只有那边太安静。”
一辆主动接线的救护车刚从南侧病患门转来。Q看不见南面雪原,只能感到它的后轴每隔七息卸重一次,像有沉物隔着冻土压过。
司机从窗口探头:“路面没裂,车底一直响。我已经熄火,不是发动机。”
众人望向南侧低地。废水冻成层层白壳,风正在地表推高一条平直雪线。它太直,也太稳,绝不是积雪自然堆起。
“第四路。”岳守衡举起望远镜,“贴地走冰沟。”
值守员脸色变了。南墙后方就是四条病患转运门。
“能走的人改去东门。”岳守衡说,“南门只收不能转运的重伤,十七点四十锁外门。”
“外面还有三千多人没净洗完,水箱也撑不到六小时。”
岳守衡从车顶跳下,把炮弹箱塞进缺口:“门一破,水连下一刻都撑不到。”
值守员盯了他两息,抓起通话器。她没有说这是岳守衡的命令,只通知四座净洗棚:十七点四十后南门要变成炮位;能走者改去东侧,担架与维生箱仍走最近的门。
对面有人骂她。她等那人骂完,再把关闭时间重复了一遍。
闻照野让人把矮车推到北墙内侧。墙厚六米,钢骨间夹着息晶。他把止戈连鞘横在膝上,让值守员将鞘尾抵住墙面,自己用右掌压住剑柄。
平日护墙真息该绕城流动,此刻传回的却是一截截空响。每处受压都沿同一条阵线传开,拖得全堡十七名守阵修士一起心炉发紧。
“别再填整圈。”闻照野说,“各守脚下二十步,断开互补。”
值守员问:“断开就没有完整护罩。”
值守员按他的示意,以剑鞘敲墙。回应隔了十几米才回来,中间那段像被虫蛀空的骨头。
“完整护罩已经没了。现在一处挨打,十七个人一起漏。”
岳守衡问:“拆开后,谁看哪段先吃力?”
Q从扬声器里开口:“把北墙传感线接到矮车。我能报钢骨怎么受力。”
值守员的手压在控制箱上。冷穹刚隔着千里锁死主门,如今寄在闻照野第二声心跳里的战略智能,又来问她要一段城墙。
北墙外闪过白光。
细长炮弹扎进第一道壕沟,没有火焰。两名搬沙袋的修士同时跪下,胸前息纹暗了两拍才亮起;普通士兵被气浪掀翻,爬起来便拖着他们退到墙后。
第二发落在壕沟与墙基之间,钢骨发出刺耳长鸣。
值守员扯开控制箱,从最内侧拔出一根黑色短线。她捏着插头停了一息,才将它推进矮车接口:“只到北墙。”
“接通了。”Q说。
黑线接通,闻照野胸口像突然多压了二百米城墙。被炮震松的铆板、正在升温的息晶、壕沟里靠墙换气的士兵,全沿同一根实线传来。二百米外仍旧黑着,内环的门和病床也没有向Q打开。
“两辆测距车停在第三段正北。”Q说,“所有炮口都拿那段断壁校正。”
“够了。”
岳守衡让第三段清空墙后走廊,又命装满雪土的运矿车前顶五米。司机不肯下车,仍踩着油门。
Q把应力图送上驾驶台。司机只扫一眼便关掉图层,朝外面喊:“给我一个刹车口令!”
墙边战士盯住裂缝。钢骨第三次弯曲时,他一拳砸响车门。司机踩死刹车,车头恰好嵌进缺口;下一发炮弹掀起的碎石,全落进装雪车斗。
十七点四十分,南侧外门落锁。
那辆接走矿井伤员的救护车已经卸完人,空车被拖去东线。转向杆仍断着,右侧车身一路贴山磨进门洞。司机从碎窗爬下,在雪泥里摸了很久方向盘,才松手让人把车拖走。
闻照野被推上临时指挥台时,堡垒外的白灯又近了一圈。
板上只留着几行硬账:三万零六百名原有伤病员中,三千余人一分钟也不能停维生;外墙武器恢复不足六成,炮弹不够两轮齐射。
岳守衡没有擦掉任何一行。
十七点五十八分,第一圈白灯同时前移。
北、东、西三面的无人兵从雪雾里显出轮廓。南侧冻壳紧接着隆起,贴地履带车顶着无灯黑盾爬出冰沟,炮口一齐转向外环最薄的地方。
高空传来连续尖啸。
第二根白柱钉进东壕,第三根越过西墙,落在腾空的车辆仓之间。余下柱体不砸人群,只绕堡垒一根根插入雪原。
每落一根,闻照野贴墙的剑鞘里便少一截回声。
十二根。
最后一根立稳,指挥台机械钟恰好走到十八时整。
白环同时亮起。
闻照野握着止戈,鞘尾还抵在北墙。可六米厚的钢骨、息晶、炮火与墙外脚步,在同一瞬间从他的问息里消失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