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盏灯灭在闻照野左侧。
那是一辆拖保温箱的小货车。车头灯刚照过前车尾灯,灯罩里便漫起黑霜;司机还没踩下刹车,十几米外那盏尾灯也暗了。
黑暗没有从冰壁扑来。
它沿两束光重叠过的地方,自己往前走。
“远光关掉,只留能看见车轮的灯!”闻照野用止戈的剑脊拍响车门。
司机慌忙去拧开关。后方却有人听成全部熄灯,一段山路骤然变黑,紧接着响起轮胎碾上路沿的刺耳摩擦。
“贴墙两辆留近灯,其他车看轮印。”Q把话送向还能收到的车段,“医疗灯别动。”
孟成河踩着车顶往后跑,用两面短旗把消息一段段递过去。一个抱孩子的男人直接站到车头前,直到司机答应保留近灯才让路。
闻照野腕屏上多出深浅不同的细线:哪盏灯照过哪块冰,又从哪扇车窗反向下一辆。黑色正沿这些旧光路逆爬,一盏接一盏寻找上游。
“母体在哪?”
“入壁三十步,右上方。”
北侧冰壁高得看不见顶,止戈刚斩出的裂痕斜挂在半空。巨影退进壁内,只剩几缕黑纹缠着铁矿带游动。
霜刃从上层军道跃下。左肩伤口已经冻住,外衣却又被新血黏在臂侧。
“我开路。”她说。
“肩还能抬?”
她扫了一眼闻照野吊在胸前的左手:“先数清你自己的。”
第二排车灯又暗了三盏。黑纹隔着冻层伸向车队,所过处的冰失去光泽,像内部被掏空。车辆要靠灯过窄路,医护也要借灯缝伤,谁都不可能让一万人同时陷进黑暗。
闻照野把止戈推回鞘,只用右手握一把矿工短镐。
霜刃已劈开冰壁表层。第一刀入半尺,第二刀顺着旧裂纹撕出一条狭缝。缝里没有蓝冰,只有层层发黑的冻土和金属屑。
“跟紧。”她侧身挤进去,“掉下去没人捞你。”
闻照野右手攀住裂口,左臂吊在胸前,以右膝抵冰,一点点往上挪。断肋每次侧身都朝肺边顶,第三步便逼得他停下换气。
霜刃在上方等了半息,没有伸手,只将窄刀横插进冰层,留出一处刀背。
他踩了上去。
两人爬到离车道二十余米高的旧矿脉。脚下,上层军道贴壁向东,空重车逐辆驶过;下层冻河隔着陡坡更远,巴士与救护车灯在雾中时隐时现。
这里没有护栏。掉下去会先砸中车顶,再滚进冻河。
“母体转向你了。”Q说。
冰层深处的眼裂重新睁开。它没有立刻扑来,先吞掉狭缝里的反光。
闻照野眼前骤黑,连霜刃的背影也消失。紧接着,矿屑从左右同时刮来。
霜刃的刀在黑暗里响了两声。第一声还在前方,第二声已落到闻照野脚边。他蹲下,铁屑擦过头顶,割开耳后皮肤;短镐循声探出,勾住霜刃腰间绳扣,把她从塌落的冰沿拉回半步。
“别拽腰,绳快断了。”
“那拽哪?”
“闭嘴,听。”
壁外车声被厚冰压成闷响。壁内却有许多湿手指爬过玻璃般的细碎声,绕开两人,渐渐聚向闻照野胸口。
“三只幼体。”Q道,“一只头顶,两只右侧。别放问息。”
霜刃用刀鞘撞开闻照野脚边碎冰。头顶那团透明寒意追着滚动声扑落,闻照野抬镐将它钉上冰壁。镐柄剧烈震颤,像钩住一条看不见的活鱼。
右侧两只同时撞向他肋下。霜刃旋身,窄刀擦过衣角,只击飞幼体裹来的两片铁屑。失去外壳的寒意仍钻进血肉,第二声心跳猛地沉了一拍。
闻照野右膝跪地,短镐险些脱手。错拍在胸后落出空隙,他的五指仍靠自己扣住镐柄。
“现在。”
他把镐尖向下一压。被钉住的幼体撞进另外两只中间,三团寒意缠在一起。霜刃砍断旁边冻住的旧铁条,连碎冰一同合拢,将它们夹进天然冰槽。
“封口。”
“拿什么?”
星烬灵沉默了一瞬:“左边青冰。别碰黑的。”
闻照野撬落青冰,霜刃将冰块拍进槽口。三只幼体撞得冰壁发白,一时没能穿出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闻照野问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星烬灵说,“所以记得该选哪一块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