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壁里的眼睛睁开时,谷底所有车灯都朝着它。
车队刚从断桥重新出发。前灯寻找第二道山口,尾灯照着后车,救护车顶灯守着伤员的瞳孔与气道。上万点灯火挤在弯月形谷底,全落进那道狭长眼裂。
眼睛转了一下。
最靠近北壁的三辆车同时熄火。黑暗从车灯爬进发动机,墨绿息晶一颗颗暗下去。司机推门跳车,冰层里的巨大阴影也跟着移动,像隔着整座山追到了人的呼吸。
“关灯!”前阵有人喊。
这句话顺着车辆往后传。第一段关,第二段也关,谷底很快黑下一半。冰壁深处的眼裂反而更加清楚。
“别全关。”Q的声音只从还开着的电台传出,“它也追发动机、修士和第二心跳。把能丢的光移到离人远的地方。”
有人刚按灭车灯,又听邻车喊要开。隔着弯道,谁也不知道该信哪一句。
闻照野站上救援车顶,看着北壁透明阴影从冰中挤出半截身体。它没有完整头颅,也没有落地的腿。先前那些幼体像从它身上掉下的碎片,正带着息晶、无人机零件和心炉绿光汇向眼裂。
工程兵被吞走的那团光也在里面。
闻照野没有用问息碰它。
岳守衡在车下问:“诱饵放哪边?”
“南沟。”Q答,“别一起亮。”
工程车拆下备用矿灯,绑在空轮胎和雪橇板上,推向南侧冰沟。第一排亮一下,停两下。第二排还没装完,抱锅老人已经把几盏教室应急灯塞进铁锅,拖着往南走。
“这口锅多久亮一次?”Q问。
“锅漏风。”老人道,“灯爱撞哪边撞哪边。”
铁锅在雪橇上颠簸,里面的灯一会儿全露,一会儿只从锅沿闪出半面。眼裂盯住整齐矿灯不久,便被锅里的乱光拖偏。
更多人翻找起能发光或反光的东西。坏车尾灯、矿工腰灯、护士检查灯、后视镜、金属盆、药瓶和救援毯陆续挂到南沟。
有人听Q报风位,有人根本收不到电台,只照着前车大致学。谷底没有一条整齐光带,只有许多互相错开的亮点。
载矿井伤员的救护车没有交出检查灯。
“孩子要看瞳孔,昏迷者要照气道。”红围巾妹妹从车内回应,“这盏不能拆。”
工程兵催她:“少一盏不会怎样。”
“你来黑车里插管,我把灯给你。”
对面不再开口。
周杏卸下两块反光板,绑在空药瓶上。它们本身不亮,被远处车灯扫过时骤然闪一下,风向一变又归于黑暗。眼裂果然往那边偏了一次。
相邻车段看见后,也把后视镜和银色救援毯挂了出去,借别人的灯制造没有灯芯的亮点。
校车里,额头缝针的女司机坐在车门旁,让孩子们拿书包轮流遮住车顶灯。有人数到三,有人数到五,最小的孩子总忘记轮到自己,灯便多亮一会儿。没有两个孩子遮出同样的节拍。
也有车拒绝拆灯。一辆载满夜班工人的旧巴士关掉电台,司机降下车窗,冲来拆灯的人骂:“你拿走前灯,替我下去看路?”
他升起车窗,始终让车灯照着前方。
车队重新起步。虚潮母体第一次扑空,透明阴影压中南沟矿灯,光在它体内聚成一团,却找不到人的心炉。空轮胎被压碎,雪橇板翻进沟底,下一排乱灯已经在更东处亮起。
那辆旧巴士却成了黑暗里最清楚的目标。
母体一部分影子从南沟折回,沿稳定光束扑向车头。司机这才按亮电台。
“别关灯。”Q道,“前方右侧六米是冰壁。把光扫上去,方向由你自己打。”
司机猛转方向。巴士前灯从路面抬上冰壁,反光在高处铺开。黑影追着光越过车顶,撞进山体。车头擦过冰壁,右侧车窗尽数震裂。乘客举起行李挡住碎玻璃,没有人被影子穿过。
司机把车拉回路面,按住电台:“下一块反光最强的冰面在哪?”
Q把位置留在屏幕角落。
第二道山口的路在前方断成上下两层。上层是旧军道,只能过小车,入口紧贴母体伸出的身体;下层沿冻河绕行,能藏进冰影,前方桥涵却塌了半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