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把吊机空位、锚车拉力和侧风重新拼在一起:“能。先往下放。”
工程兵以为听错了:“还放?”
“高处风往南推。降到断梁后面,风会变弱。东岸炮车先退,别拉车头。”
百米下方,残梁斜卡在冰壁间,正来回摆动。只要梁头抬起一次,救护车车顶就会被拍碎。
“你看得见它什么时候动?”闻照野问。
“看不见沟底。它抬头前,钢索会先变轻。”
闻照野用右手按住索锚。金属震动沿掌骨钻进受伤的臂膀。残梁每次摆回,四索都会提前松开极短一瞬。
他把问息压在十步内,只听掌下已有的颤动。
“放。”
救护车沉进白雾。索身忽然一轻。
“停!”
残梁从车顶上方扫过,卷起的风把车身压向北侧。
“拉!”
两岸绞盘同时咬住。救护车从断梁背风处冲出,擦着东岸冰壁撞进雪坡。车门变形,司机和两名伤员都还活着。
司机爬出车,第一件事便是拧开氧气瓶。没有道歉,也没人等他道歉。
闻照野松开索锚,右掌已被震出血,左手仍吊在夹板里。临时通路却由此转了起来。
轻车扣上磁套滑过四索,重车留在西岸做锚;不能移动的伤员坐车,能走的人扣住安全绳,脚踩内侧两根索往东。吊机每烧毁一架,车辆就拆一块底盘护板,铆到剩余机腹上散热。
过不了沟的运矿车和燃料车卸下电池、药、绳和食物,车身永远留在西岸。
抱铁锅老人走到一半,忽然停住。他低头看见脚下白雾,双腿像被焊在磁索上,身后几十个人也停在风里。
Q从他腕扣里说:“前面还有一百四十七步。”
“闭嘴。”老人按灭接收灯,“我一听数就往下看。”
腕扣安静下来。
额头缝了五针的校车司机从前面折返,把铁锅塞进老人怀里,用锅沿碰了碰他僵住的手:“锅掉下去,东口拿什么煮饭?”
老人抱紧锅,目光终于离开脚下。司机背朝东岸一步步后退,让他只看着自己。风把人链吹得左右摆动,几十只手同时攥紧同一根安全绳。
老人踏上东岸,先骂Q不该报数,又摸了一遍锅底。腕扣没有回答。Q已经按他的要求离开,去提醒下一辆车南侧磁套过热。
中午前,西岸只剩最后五百人。零心无人机又来过三次。霜刃守东侧上空,岳守衡用普通火炮从西侧封住俯冲线。
闻照野不再大范围放出问息,只在敌机进入十步时出剑。每一次都比上次慢,右臂细脉里的灼痛也一次比一次久。
最后一辆载人大巴准备离岸时,两名运矿司机仍守在后锚车旁。
岳守衡问:“怎么不走?”
“我们一松刹,锚车就会滑。”一名司机说,“人全过去,再让吊机接我们。”
十二架重型吊机只剩四架,两架已经冒烟。没人能保证它们还能飞回来。
岳守衡没有许诺,只把自己的安全绳扣上最后一辆车:“人过完,我和你们一起松。”
盖着纱布的工程兵遗体随最后一辆车先过。最后一个等待的孩子踏上东岸后,三人同时砍断磁索。
两辆重锚向冰沟滑去,岳守衡与司机沿安全绳被东岸绞盘拽起。车头坠落前撞毁一架吊机,余下三架拖着黑烟,把三个人从白雾里拉回东岸。
名册在东岸重新摊开。原车队一万零七十三人全部过沟,矿井救出的十二名矿工和三名孩子另列,也全部在场。救援中队的名册单独摊在一旁,那名工程兵的姓名没有被擦掉,只添了一道黑线。
冻湖西岸留下上百辆无法通过的车、燃料车、两辆重锚和来不及卸完的物资。多数救援机与吊机烧毁、坠沟或留在断桥残段,十二架重型吊机只剩三架还能飞。
东岸各段自行重启车辆。Q只报告哪一处开机后出现了异常跟随。车队开始进入第二道山口。
冰壁深处传回一声回应。
不是车,也不是山体开裂。每一种发动机响起,那个声音便跟着学一次,仿佛有什么藏在厚冰里,逐辆记住它们。
闻照野抬头望向北壁。白昼微光穿过冰层,照出一片比山还大的透明阴影。先前退入雪坡的虚潮幼体,正沿冰层内部向它汇聚。
阴影中央,一道狭长裂缝缓缓张开。
像一只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