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里,天已经有些黑了。
我爸把三轮车停进棚子,一句话没说,进了堂屋坐下,闷头抽烟。
我妈去灶房热饭,端着碗出来,放在桌上,只是谁也没胃口。
我盯着窗户发呆。
冷光照进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地上像一层霜。
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那些蛇,全是他的脸,全是那些话。
我不想安静下来胡思乱想,起身将房间收拾了一下,出门把垃圾倒了,正往回头路走。
“哎哟,这不是瑶瑶吗?”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我回过头,看见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得比村里人齐整,头发烫着卷,抹着口红。
是金玲,村里的红娘。
在县城里有房子,平时很少回来。
她跟我对视,立马喜笑颜开。
那笑容热情得有点过头。
“瑶瑶啊,好久不见,越长越水灵了。”她上下打量我,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货物,“上大学了吧?真出息。”
我勉强笑了笑:“金玲婶。”
她拉着我的手,拍了拍。
“瑶瑶。”她说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八了。”
“十八了?”她眼睛一亮,“好岁数啊。在学校谈对象了没有?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正好,十八了,也不小了。”她笑得更热情了,“婶子给你介绍个好归处,保准你满意。”
我心里叹了口气。
金玲在城里买房的钱,就是在村里当红娘赚的。
村里光棍多,她撮合一对能拿好几万,谁家给的钱多,她就使劲往谁家说。
她嘴里说的“好归处”,多半是收了谁家的好处。
“什么好归处?”我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邻村有户姓田的,知道吧?家里三间大瓦房,县城还有铺面,条件好得很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想起来了。
听说过是有这么一户,家里条件也不错,可那家的儿子,腿是瘸的。
金玲说的“好归处”,就是那个瘸子。
看来瘸腿那家,给了她不少好处,让她在村里物色姑娘。
我没吭声。
金玲看我脸色不对,又加码:“人家说了,嫁过去就给五万彩礼,三金一样不少。你要是愿意,婶子再给你多要两万。”
“金玲婶。”我说,“我还念书呢,不着急。”
“念书念书,女孩子家念那么多书有啥用?早晚得嫁人。”她往前凑了一步,“你听婶子的,早点定下来,早当家做主母,以后净享福。”
我往后退:“我现在还不想说这些。”
金玲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她盯着我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,那眼神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。
“瑶瑶啊。”她的声音变了调,“婶子说句不好听的,你可得听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撇了撇嘴:“你看看你自己,瘦得跟竹竿似的,脸色也不好,现在人家要的都是屁股大好生养的,你娇生惯养的,身上还一股子蛇腥味,你自己闻不见?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村里谁不知道你们桑家的事?你奶奶刚走,你爷爷死得也不清不楚。你这丫头,打小就跟那些蛇搅在一起。说句难听的……”
她冷笑一声,“有人要你就不错了,还挑三拣四的,你这样的,能嫁出去就烧高香吧。”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“金玲婶,我嫁不嫁得出去,不劳你操心。”
我转身就走。
她在身后还在说,声音尖得很:“不识好歹!你以为你是啥好货色?一家子都邪门,谁沾上谁倒霉……”
我加快脚步,推开院门,进去,把门关上。
那声音被挡在外面,可那些话,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我妈从灶房出来,看见我脸色不对。
“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碰见金玲了。”
我妈皱了皱眉,没再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