猩红的汉军旗帜,像从地底钻出的毒蛇,一面接一面刺破晨雾,沿着山道蔓延。
黑压压的盔甲反着冷光,沉重的脚步声、甲胄摩擦声混成低沉的轰鸣,闷雷般滚过山谷,撞在鹰翼隘的石壁上,也撞在每个黄巾士卒的心口。
“传讯!”
刘烬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疙瘩砸进凝滞的空气。
身后士卒立刻点燃浸透油脂的柴堆。
黑烟猛地窜起,笔直冲上灰蒙蒙的天空,在单调的底色上划出刺目的污痕。
几乎同时,另一名士卒抡圆胳膊,用木槌狠狠砸响挂在木桩上的破铜锣。
“哐!哐!哐!”
急促刺耳的锣声,撕破了清晨山谷的宁静。
那道狼烟和锣声,成了砸向整个崂山大营的惊雷。
崂山主峰,黄巾中军大帐。
管亥大马金刀坐在铺着兽皮的椅子上,听着帐外隐隐传来的、被山风扯得变调的锣声,虬髯密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环眼里,精光一闪而过。
根本看不出这个笑傲一方的黄巾大帅才年仅二十岁!
作为大贤良师亲封的青州大渠帅,他手下聚了小一万人马,这崂山就是他的老巢。
“大帅,”探马单膝跪在帐前,声音又快又急,“官军前锋已到鹰翼隘下,看旗号是青州太守龚景麾下的郡兵,兵力……不下三千!”
“龚景?”管亥从鼻孔里哼出一声,带着不屑,“这老棺材瓤子,倒是心急,想抢在皇甫嵩那杀才前头捞功?传令周仓、裴元绍,给老子把鹰翼隘守住了!没有某的将令,一步不许退!”
“是!”传令兵抱拳,转身快步跑出大帐。
帐下左边,脸色苍白但眼神活络的年轻文士徐当微微皱眉。
他是管亥的军师。
他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大帅,龚景虽不足惧,可他背后难保没有皇甫嵩的授意。我军新败不久,士气……”
“士气咋了?”管亥打断他,声音像打雷,“徐当,你书读得多,道理懂得多。可你得记住,这崂山是咱们最后的窝!丢了崂山,青州这么大,再没咱们落脚的地儿!这一仗,必须打!还得打疼他,打得龚景那老儿胆寒,打得皇甫嵩不敢小看咱们!”
徐当闭上嘴,没再吭声。
他知道管亥说得在理。
黄巾看着势大,实则一盘散沙,朝廷正调集精兵强将四处围剿。
崂山再丢,青州黄巾就真成了没根的浮萍,早晚被一个个摁死。
鹰翼隘右翼主阵地。
周仓拄着沉甸甸的环首大刀,像尊铁塔似的立在阵地最高处。
山风吹得他破旧的战袍下摆猎猎作响。
他看着下方如同蚁群般缓缓涌来的官军队伍,咧开大嘴:“狗娘养的,总算来了!儿郎们,家伙都擦亮喽,准备招呼!”
他声如洪钟,竟暂时压过了官军逼近带来的肃杀。
周仓的勇猛在管亥军里是数一数二的,有他在这儿站着,右翼这些心里打鼓的士卒,好像也多了点底气。
“刘家小子,”周仓大步流星走过来,“等会儿跟着某,多砍几个官狗的脑袋!”
“谨遵头领号令!”刘烬抱拳,目光扫过周仓身后那些穿着相对齐整、眼神凶悍的亲兵。
这些都是管亥压箱底的老班底。
官军的进攻,没什么花哨。
他们在弓箭够得着的距离外停了下来。
前排盾牌手哐哐立起一人高的大盾,后排弓弩手沉默着张弓搭箭。
军官令旗猛地向下一挥。
刹那间,箭矢破空的尖啸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!
黑压压的箭矢如同夏日的蝗群,遮天蔽日,带着死亡的呼啸,朝着黄巾军的阵地倾泻而下!
“举盾!找掩体!”各级头目的吼声变了调。
木盾、门板、破车板,甚至锅盖,乱七八糟地举了起来。
箭矢像冰雹一样砸落,敲打在盾面上,发出密集得让人心头发麻的“夺夺夺”声。
间或夹杂着箭矢穿透缝隙、扎进肉体的闷响,以及中箭者压抑不住或根本来不及压抑的惨嚎。
刘烬一把将狗娃拽到自己身后,用一面从官军尸体上扒拉来的、边缘破损的皮盾护住要害。
他透过盾牌边缘的缝隙,眼睛死死盯着官军的动向,眼神冷静。
几轮箭雨压得人抬不起头,阵地上一片狼藉。
官军阵中,战鼓声陡然变了节奏,从沉闷的催促变成了急促的冲锋令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