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兵的过程没有锣鼓的喧嚣,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。
两支队伍像两股裹着泥沙的浊流,在山涧边那片碎石滩上缓慢交汇,中间隔着一道十几步宽、充满猜忌的空白地带。
徐和带着他那二十几个残兵,站在东侧稍高的石滩上。
乐安溃兵,现在得叫他们赵莽部了,因为他们现在的领头人叫赵莽。
让门聚在西侧靠近水边的低洼处。
两边人互相打量,眼神复杂。
徐和部的人看着对面那些几乎衣不蔽体、瘦得颧骨高耸的“袍泽”,最初的同情很快被更实际的焦虑取代:这么多人,拿什么喂?
赵莽部的人仰望着徐和这边虽然狼狈但至少还有队形、手里有几把像样刀枪的人群,眼里既有找到依靠的卑微希冀,也有对可能被吞并、被轻贱的深深戒备。
徐和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山涧水声里显得单薄:“既然合兵,便是兄弟!我徐和蒙弟兄们看得起,暂领此军。目标不变,仍是东莱!寻条活路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向赵莽那边:“赵头领,还有诸位乐安的弟兄,暂且编入我部,一同进退。粮秣……统一调配,共度时艰!”
“粮秣统一调配”几个字,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赵莽那边明显骚动了一下。
许多人眼神闪烁,下意识捂紧怀里或腰间那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“存粮”。
徐和这边的人,尤其是几个老卒头目,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。
赵莽向前走了两步。
他眼神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、小心翼翼的硬气。
他抱了抱拳,声音沙哑:
“徐司马,咱们弟兄都是实在人,既跟了您,就听号令。只是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:“弟兄们饿了好几天了,水米未进,能不能……先分点吃的?哪怕一人一口,垫垫肚子也好。”
这话合情合理,却让徐和脸色一僵。
他何尝不知道饿的滋味?
可他自己那点存粮,在之前溃逃中损失大半,如今要陡然供应近一百张嘴,简直是杯水车薪。
他看向负责粮秣的亲兵头目陈伍。
陈伍苦着脸凑近,压低声音:“司马,咱们剩下的,掺上麸皮野菜,最多……最多再撑两天,还是按最低分量算。这要是分给新来的……”
徐和心里一沉。
他咬了咬牙,对赵莽道:“赵头领稍安。粮秣正在清点,稍后便按人头发放。有我徐和一口吃的,就绝不让弟兄们饿死!”
这话说得豪气,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赵莽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退回自己队伍中。
但他手下几个老卒,脸上已经露出明显的不满和怀疑。
刘烬带着他的人,静静站在徐和队伍侧后方一块大石旁。
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徐和的窘迫,赵莽的试探,双方士卒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警惕和算计,他都看在眼里。
合兵带来的不是力量,而是更多的不稳定。
就像把两堆沾着火星的枯草硬堆在一起,一点风就能燃起大火。
他低声对石头和侯三说:“看好咱们的东西,尤其是粮食和水。”
石头默默点头,将装口粮的小布袋往怀里塞得更深。
侯三舔舔干裂的嘴唇,眼神阴鸷地扫过赵莽那边几个还算壮实的汉子,手悄悄的按在了刀柄上。
短暂的“会师”后,队伍重新开拔。
徐和将赵莽部的人打散,安插在自己队伍中间和后方,美其名曰“便于照应”,实则也是防止他们抱团。
赵莽得了个“副队率”的虚衔,跟在徐和身边,但谁都看得出,这只是安抚。
沿着山涧向下游走,是唯一选择。
合流后的队伍更加臃肿,速度慢得像蜗牛。
新加入的乐安兵体力更差,伤病员更多,不断有人掉队,引发小范围混乱和推搡。
徐和部老卒们的怨气越来越大。
看向新附者的眼神越来越不善,低声的咒骂和嘲讽不时响起:
“娘的,一群拖累!”
“走快点!没吃饭吗?哦,对,你们是没吃饭……”
“早知道不收这些废物!”
赵莽部的人起初还忍着。
但饥饿和疲惫消磨着最后一点耐心,加之那些刺耳的嘲讽,不满的情绪如同地下暗火,迅速滋长。
有人低声回骂,有人用仇恨的目光瞪着那些出言不逊的老卒。
刘烬走在队伍偏前,负责侧翼警戒,也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越来越紧绷的气氛。
狗娃跟在他身后,不时紧张回头张望。
痨病鬼被石头半搀半背着,咳得撕心裂肺。
侯三殿后,眼神始终警惕地扫视着队伍内部和两侧山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