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把他背上来时,他的一条腿已经诡异地弯折着,是骨头断了,尖锐的骨茬刺破皮肉,血淋淋的。
没有药,没有夹板。
众人用树枝和布条草草固定,轮流背着他走。
但只坚持了大半天。
山路越来越难走,闷葫芦开始发高烧,神志模糊,嘴里喃喃念叨着家乡和孩子的小名。
他的重量,像不断增重的巨石,压在每个人肩上。
第二天清晨,在一处避风的山坳短暂休息时,刘烬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。
脸上还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痕迹。
没有哭声,甚至没有太多叹息。
众人围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,脸上只有麻木和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。
“挖个坑吧。”刘烬沙哑地说。
石头和侯三在冻硬的山地上刨出个浅坑,把尸体放进去,盖上土,压上几块石头。
没有墓碑,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。
刘烬站了很久,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麦饼渣,放在坟堆的石头上,微微躬身。
“走吧。”
第五天,他们进入一片更加原始的山林。
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林间光线昏暗。
藤蔓缠绕,荆棘丛生,几乎无路可走,只能依靠前面斥候用刀砍出的狭窄通道,手脚并用地攀爬。
速度慢得像蜗牛。
队伍被拉得更长,掉队者越来越多。
午后,斥候带回一个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消息:
“司马!前面发现一条路!像是官道支线!有大队人马刚走过的痕迹!看方向……也是朝东北!”
徐和立刻下令隐蔽,带人亲自查看。
刘烬也被叫了过去。
拨开藤蔓,下方不远处果然有一条相对宽阔的土路,蜿蜒通向东北。
路上泥土湿润,布满了深深的车辙印和密密麻麻的脚印。
一些脚印,靴底纹路清晰统一。
“是靴子印。”徐和蹲下身,脸色阴沉,“不是寻常百姓的。人数不少。”
刘烬仔细分辨,指着几处清晰靴印:“司马请看,这些靴印踩踏有力,步幅均匀,虽然因为负重泥泞有些变形,但大体能看出是成队行进。很可能是军队!而且过去时间不长,最多一两个时辰。”
徐和站起身,望着山下那条充满不祥气息的土路,又回头看看身后疲惫不堪、人心惶惶的队伍。
“传令,”他最终决断,“不走大路!继续往东北,钻山!找小路!”
命令下去,激起更深的绝望和咒骂。
但没人敢公开反对。
队伍再次一头扎进更加幽深难行、仿佛没有尽头的原始山林。
天色向晚,林间几乎完全黑了下来。
火把点起,昏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,反让周围黑暗显得更加深邃莫测。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就在这时,前方探路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,脸上毫无血色:
“不……不好了!前面小路转弯那边……有死人!好几个!看穿着是百姓!死了没两天!”
恐慌如同寒气,瞬间攥住每一个人。
徐和带人赶到前面。
转过灌木丛,狭窄小径转弯处,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,有男有女,身上有刀砍伤痕,血迹被雨水冲刷得淡了,但依旧触目惊心。
“别管了!快走!”徐和厉声喝道。
队伍匆匆绕过尸体,加快速度向前。
但恐惧的阴云,已彻底笼罩了这支疲惫之师。
又往前艰难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,山路变得更加陡峭险峻。
一侧是深不见底、水声轰鸣的黑暗山涧,另一侧是怪石嶙峋的陡坡。
雾气不知何时又弥漫起来,白茫茫一片,能见度不足十步。
刘烬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。
他示意自己这一什人尽量靠拢,放慢速度。
“都打起精神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地方太险,雾气又大,小心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
前方浓雾深处,毫无征兆地,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唿哨!
紧接着,两侧陡坡上,影影绰绰地,瞬间冒出了无数晃动的人影!
喊杀声如同决堤洪水,骤然爆发!
“有埋伏!!!”
瞬间,箭矢、石块、投掷出的短矛,如同突如其来的冰雹,从两侧浓雾笼罩的山坡上,向着狭窄山路上挤成一团的队伍,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!
死亡,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