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东来厂里报到那天,贾东旭正在车间里跟赵德顺商量热处理炉的保温时间。
王栓柱从厂部跑过来,站在车间门口喊了一声“处长,工业局来人了”。贾东旭把手里的工件搁下,擦了擦手,往厂部走。进了门,看见老赵坐在椅子上,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穿着一件崭新的灰布干部服,头发梳得油亮,皮鞋擦得锃亮。
老赵站起来,介绍了一句:“东旭,这是陈卫东同志,从部里调过来的,任你们厂副处长,管生产和人事。”又转头跟陈卫东说,“这就是贾东旭同志,厂里的技术骨干,你多跟他熟悉熟悉。”
陈卫东伸出手来,跟贾东旭握了握,笑了一下:“贾处长,久仰。部里开会的时候听过你的名字,说你们厂子的半自动步枪和收音机都搞得不错。”贾东旭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欢迎”。陈卫东推了推眼镜,在厂部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墙上的生产图表,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,嘴里说了一句“厂子不大,但挺规整”。
老赵办完交接就走了。贾东旭带陈卫东在车间里转了一圈,把民品线和军品线都看了一遍,又介绍了王栓柱、周德贵、赵德顺几个人。陈卫东一路走一路点头,偶尔问一两句,问得不算细,但听着像个懂行的。
转完之后,陈卫东说了一句“贾处长,我想看看厂里的制度文件,生产计划、质量记录、人事档案,都调出来我翻翻”。贾东旭说“在厂部柜子里,我让人给你拿”。陈卫东点了点头,说“那我先回办公室了,有事咱们商量”。
陈卫东来了之后,头几天没怎么动,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。贾东旭照常去车间盯生产,两个人见面点个头,客客气气的。但过了一个礼拜,陈卫东开始动了。
先是把厂里的生产日报表改了格式,加了几项统计,又要各组每天多填一张表。周德贵拿着新表格来找贾东旭,说“这个表填起来费工夫,一天得多干半个钟头”。贾东旭看了看表格,说“先照着填,看看用处大不大”。周德贵没再说什么,拿着表格走了。
过了两天,陈卫东在厂部开了个短会,把各组的负责人叫到一起,说要抓一抓劳动纪律。谁迟到早退,谁在车间里抽烟,谁干活磨洋工,都要记下来,月底扣奖金。王栓柱当场问了一句“抽烟的事以前没管过,车间里不让抽,外面也不让抽?”陈卫东说“厂区范围内一律不准,包括院子”。王栓柱看了贾东旭一眼,贾东旭没接话。王栓柱没再问。
散会之后,东东来找贾东旭,说了一句“哥,陈副处长那个劳动纪律,我们钳工组有两个人早上来得晚了点,是因为家里远,路上要走一个多钟头。扣奖金是不是太严了”。贾东旭想了想,说“你去找陈副处长说说,把情况讲清楚”。东东点了点头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他说规矩就是规矩,远就早点出门”。贾东旭没接话。
又过了几天,陈卫东把刘长顺叫去,说要查仓库的账。刘长顺把台账抱过去,陈卫东翻了一上午,挑出来几笔料账对不上。刘长顺解释说是以前的老账,有些出入还没来得及核。陈卫东说“以后仓库的账每天核对一次,出入库单据齐全才能发料”。刘长顺回来跟贾东旭说了,贾东旭说“按他说的办”。
真正让贾东旭觉得不对劲的,是半个月后的事。那天下午,陈卫东把赵德顺叫到办公室,说要调整钳工组的排班,把东东调到粗活儿组去,让老马回精修组。赵德顺当时就急了,说“东东是培训班回来的,精修和镗床上的活儿他能拿得起来,老马眼睛不行了,干不了精修”。陈卫东说“老马是老工人,经验丰富,精修的活儿让他把把关”。赵德顺说“他把不了关,眼睛跟不上”。两个人争了几句,赵德顺黑着脸出来了,直接来找贾东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