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换的矽钢片是月初到的。
刘长顺在仓库门口盯着卸车,一箱一箱码上货架,验货的时候抽了三十片出来,拿万用表量了磁通量,拿卡尺量了厚度,合格率九成五,比上一批强了不止一星半点。他拿本子记了数,跑到厂部找贾东旭,说了一句“这批料没问题”。贾东旭正在看排产计划,抬起头来点了点,说“入库吧,跟西郊那两吨分开码,先进先出,别压库底”。
矽钢片的问题解决了,产线上的活儿续上了。周德贵那边把电机车间的排产表重新调了一遍,前面缺料的活儿往后挪了挪,新料一到就抢了回来。电风扇和收音机的产量没掉,月底交了第一批,第二批已经排下去了。
可镗床那边出了岔子。
东东这几天一直在镗床上干精密丝杠的活儿。头几批跑得顺,孔位对得准,塞规试了也都合格。到了这批活儿,零件大了些,孔位偏了两丝。东东蹲在镗床前面量了半天,把镗头重新对了一遍刀,又试了一个,还是偏。他把废品搁在一边,拿塞规反复试了试,发现偏的方向每次都一样,全是往同一个方向偏。
他蹲在镗床前面琢磨了半个钟头,把工件夹了几回,夹紧力大小都试了,还是偏。他没辙了,去车间那头找周德贵。周德贵正蹲在车床前面车电机轴,听他说完,把车床关了,拿抹布擦了擦手,跟着走过来看了看。他把废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看了看镗床的床身,问了一句“地基下沉了没有”。东东说“我拿水平仪量过,没下沉”。周德贵蹲下来看了看镗床的导轨,又看了看工件夹紧的位置,想了想,说“你把镗头再对一遍,这回对完了拿千分表打一下主轴,看看径向跳动”。
东东照着做了。千分表架上去,主轴一转,表针跳了两丝。周德贵蹲在旁边看着表针,点了点头,说“主轴有跳动。可能是轴承松了”。东东问“那怎么办”。周德贵说“紧轴承。说明书上有间隙调整的步骤,照着做”。
东东把说明书翻出来,照着步骤把主轴箱拆开,把轴承的预紧螺母紧了一圈。装回去再打表,跳动小了一些,但还没完全消。他又紧了一圈,再打表,跳动在半丝以内。他试镗了一个零件,孔位准了,塞规试了也合格。他把合格件搁在架子上,擦了擦手,去找周德贵汇报。周德贵蹲在车床前面,听他说完,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以后镗床每天早上开工前先打一遍表,跳动超了半丝就紧轴承”。东东应了一声,回镗床那边干活去了。
贾东旭下午从军品线那边过来,路过镗床的时候看见东东蹲在床身前面,拿千分表打主轴。他站了一下,问了一句“怎么了”。东东把轴承的事说了。贾东旭蹲下来看了看千分表的读数,又看了看东东手里的说明书,说了一句“手册上的调整周期是按苏联那边的工作环境定的。咱们这边车间温度变化大,轴承松得快。往后调整周期得缩短”。东东点了点头,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那天傍晚下班,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。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,东东说了一句“哥,今天镗床那个事,周师傅让我自己查的。他一句话没多说,就让我照着说明书弄”。贾东旭看了他一眼,说“他那是信你。你自己能查出来毛病,他就省事了”。东东想了想,说了一句“我头一回查轴承的时候手有点抖,怕弄坏了”。贾东旭说“弄坏了就修。新设备也是设备,该拆该装照着手册来就行,比修旧车床简单”。东东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回到15号院,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。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,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。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,收音机开着。贾东旭在桌前坐下,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贾张氏抬起头来问了一句“今天厂里顺不顺”。贾东旭说“顺。镗床出了点小毛病,东东自己查出来的”。贾张氏看了东东一眼,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这孩子上手快”。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,没接话,但耳朵动了一下。
贾富贵从东屋出来,靠着门框看了东东一眼,问了一句“你自己修的?”东东说“周师傅在旁边看着,我自己查的毛病,自己紧的轴承”。贾富贵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行。手艺这东西,就是在摆弄设备的时候学出来的”。东东咧嘴笑了。贾富贵转身回屋了。
晚饭端上桌,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。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。小茹坐在他旁边,伸手够他碗里的菜,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。茜茜坐在旁边,吃了几口,说了一句“哥,我们学校下周要开家长会”。秦淮茹问了一句“什么时候”。茜茜说“下周四下午”。秦淮茹想了想,说“让你哥去”。茜茜看了贾东旭一眼,说“哥你有空不”。贾东旭说“有空”。茜茜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吃饭。
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,自己最后才吃。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,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。东东一边吃饭一边跟贾东旭说镗床轴承的事,贾东旭偶尔应一声。
吃完饭,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。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。贾富贵从东屋出来,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,抽着烟,忽然说了一句“镗床那东西,往后还得有人会修。你不能指望东东一个人盯着”。贾东旭说“回头让周德贵带个徒弟,跟着东东一起学”。贾富贵点了点头,把烟掐了,站起来回屋了。
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,坐在廊下做针线。小茹已经睡了,书包搁在桌上,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。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矽钢片续上了,镗床的毛病修好了,茜茜的家长会下周四去。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,站起来回屋睡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