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货全移到安全地面,仓主才查断绳。
麻绳外侧看着尚可,贴着梁角的一段却磨得只剩半股。那是仓位维护的问题,与辅叶干湿无关。仓主承担换绳和受损空筐,陈望自己的货只沾了灰,重新筛拣与换包仍要占他的时辰。
仓主起初只肯免当日半个仓位钱。
“架子没砸到货,筐也是我的,已经换。”他说,“你们筛灰是自己要交得干净,不能都算仓里。”
另一名经手人立刻反驳:“灰从你梁上落,绳也是你的。若没有我们撑住,货早埋了。”
陶老工没帮任何一边,只把断绳贴梁处给众人看:“这里磨旧,不是今日压货才断。仓主应换绳;各家的货还能不能交,各家自己验。”
最后仓主免去受影响货位当日费用,承担新绳、空筐与公共清灰;各批货的筛拣、换包和延时车脚仍由各自经手人承担。陈望没有因为自己受了浅伤便要求仓主赔整批利润,也没有替仓主把维护责任吞回自己账上。
事故后的货不能只拍掉表面灰便封回去。
陈望与伙计把辅叶分到白布上,先去掉能看见的木屑,再从三层各留一份,闻是否混入梁上旧霉灰。陶老工帮忙撑起临时筛架,却不替他判断客户会不会收。周行远回来后,只按客户许可把交件推迟半日,没把这批货带去自己的另一辆车上混装。
到傍晚,陈望肩上的伤口开始发热。他仍想把最后一袋筛完,抬手时却被牵得一顿。
陶老工从他手里拿走筛框:“方才挡了一脸灰,不等于手还能用一日。你坐着报标签,我来筛;工钱从你的批次出。”
陈望没有把旁人的协作写成免费人情。他给陶老工补了半日普通工钱,这笔已经含在四批经营成本里。自己则坐在安全线外,逐袋核编号,凡有封口破损的全数重包。
周行远用湿布擦了擦脸,走到陈望面前:“肩能动?”
陈望抬臂,伤口不深,肩骨也没有异样,只是颈侧被灰打得发烫。
“能。”
“那也别逞。方才第二下若再推,你现在未必还能抬手。”
陈望胸腹里的空紧尚未退。他知道周行远说得对。拂尘障替他护住眼鼻的一瞬,却没有护住侧面,更没有撑住货架。真正让架子停下来的,是老工的撑杆、木楔和门边三个人拉住的拖绳。
他花掉预留的一筹,买了清洗伤口的普通药、两包恢复茶和新的练习细屑。不是因为术式已经有用便加练,而是把伤处理干净,留待恢复后再试。
第166日下午,陈望停了货仓里的重活。
第三批辅叶由伙计在他面前重新分层,他只核标签和受灰位置。周行远按自己的行程送走另一名客户的货,没有留下替他守仓。临走时,他把陈望这批的交货窗往后问了半日,客户肯等,但额外车脚仍从本批成本里扣。
第167日,陈望没有去清息院,也没有练术。那日原本没有固定共修格,他便只做普通轻活,清理样袋,重写被灰污了的日期签。肩上的浅伤结了一层薄痂,胸腹空紧慢慢消退。
第168日,他用了第八格月牌。
静室里气息行到一半,左肩仍有牵扯。陈望没有借稳定灵气去冲那处不适,只放慢吐纳,让整轮小周天照旧路走完。收功后,管事看了他一眼:“伤未好,今日别加术式。”
“若只起半层障?”
“半层也要从胸腹送到肩臂。你是来恢复,还是来证明昨日没有伤?”
陈望没有再问。
他回外街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拂尘障在事故中的作用写成两段:正面尘灰与轻屑偏开;侧面仍中,不能连用。没有写“挡下货架”,因为货架不是它挡下的。
周行远看过那两行,说:“若以后客户听见你会一门障法,叫你站在危险货旁挡着呢?”
“不接。”
“给钱也不接?”
“这门术只够护眼鼻一瞬。把它当仓架和护具用,给多少都不接。”
这次周行远没有反驳,只把自己的灰衣拿去拍净。方才若陈望说术式已经能保货,他以后介绍仓位时便要承担另一种误解。
第169、170日,第九、第十格依次用去。
十次固定时段累积下来,气息已经比月初沉稳许多,几处旧有滞涩也在缓慢松动。第170日收功时,陈望一度感觉腹中灵气向外鼓起,像是离下一层只隔着一层薄膜。
他没有顺势强冲。
肩伤刚稳,拂尘障又在事故里用过一次,若把一瞬的充盈当成突破时机,未必能平稳收回。陈望按原法把气归腹,直到木鱼响尽才睁眼。
管事只在竹签第十格上刻下使用印,没有把那一刻称作突破。
这十二日里,四批普通辅料陆续结清,合计净得十筹。具体哪一批多半筹、哪一批因换包少半筹,都留在各自批单里,没有让干仓事故变成额外收益。
那次充盈恰逢定息香将尽,旁席有人提前开门,外风使腹中气息晃了一下。若顺势强冲,剩余静室时辰已不多,肩伤也未完全消失。
陈望把鼓起的灵力分两轮归腹,直到那层薄膜般的感觉重新沉下。出门后,管事问他为何延迟睁眼。
“气息有一次充盈。”
“冲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最后两格在第175、176日。肩伤若稳,留到那时。若不稳,月牌作废也比经脉受损便宜。”
这不是突破保证,只是把眼前不安全的一次放过去。
第170日晚,陈望核过钱袋:五筹开场,四批净得十筹,两段住宿四筹,练习与恢复材料两筹,余九筹可用;一筹押付,完整灵石为零,床位至第170日晚。
月牌十二格用了十格,最后两格排在第175日与第176日。
轻身步仍只能稳走两步再作小转,第三步会麻。拂尘障在真正落下的灰里挡住了正面一瞬,也只是一瞬。
那道浅伤已经不再流血。陈望却没有把它遮进袖里当作一次漂亮的试术。
若当时没有别人撑杆、下楔、拉绳,他的一息之后,木架仍会倒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