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日,陈望先把第五格月牌按进清息院门前的木槽。
竹签上亮起一道短纹,管事核过日期,放他入内。十二只蒲团仍摆在原处,来的人却换了几个。有人气息比上回更稳,也有人空了席位。下等月牌不问原因,时辰一过,空着也算过去。
陈望在靠墙处坐下,按《小周天引气法》缓缓吐纳。
四次共修之后,他已经不再一入静室便急着抓住每一缕灵气。先稳呼吸,再沿旧路引入,散了便重新归腹。气息走到几处狭窄的细路时仍会滞涩,却没有第一日那样四处逸散。
木鱼响后,他收功离院,没有在廊下续练。
当天夜里,青瓦客院的新床位也要起算。两筹付出,可用钱从五筹降到三筹,押付仍是一筹,床位续至第164日晚。
这几日的普通货没有停。
周行远按陈望的共修时辰错开了两笔小单,却不是白替他让路。能够错开的客户仍按原佣金;不能错的便交给别的经手人。陈望因此少见了一次药纸窗口,也没有要求周行远把单子追回来。
他在清息院外墙的日期栏旁,另画了一张自己的货窗表。月牌时辰固定,货窗能换便换,不能换便放弃。若为了多接一批而缺席,共修院不补;若为了共修把客户拖过交件时限,客户也不会因他修炼而少收赔付。
第160日至第164日,他完成两批普通辅料。一次雨前停送,一次药纸临时减量,都靠批次预付和来源柜短赊周转。货的净余并不立刻全落进钱袋,其中一部分刚收便补回来源柜余款。等两批都结清,才看得出手中宽了些。
同一段里,他用了第六、第七格月牌。
第七格安排在清晨。静室门一开,外街的车铃还没有响。陈望坐下时,腿侧仍残留前一晚搬纸后的酸胀。他没有以灵力去冲酸处,而是先做完整收束。
连续共修到第七格,陈望对灵力的控制只比月初略稳了一线,也正因此更容易误以为两门术可以跟着放大。他在静室里只试最基础的分流:一缕沿原小周天回腹,另一缕尚未真正送出便收回。两次之后,额角已经见汗。
管事收功时看见他腿侧轻颤:“你若把共修当术式练习棚,下一格不让进。”
“没有起术。”
“分气也是耗。静室只给稳定灵气,不替你承担练岔。”
陈望应下。出院后,他隔了半日才去公开练习棚,没有将两个地方的时辰连在一起。
第六格之后,陈望在公开练习棚里又走轻身步。地上仍是那三道短线。他一口气迈出两步,在第三道线前收住半分,换重心,小小转向。动作谈不上快,却比第一次撞柱时稳。
他试着接第三步,腿侧立刻泛起熟悉的麻意。
陈望停下,没有把整口气硬压到脚下。
拂尘障的练习换成轻木屑。棚主不再替他纠正,只按材料钱让他占一小块位置。陈望让一名杂役从正面扬屑,自己先呼气再抬手。薄力在掌前闪过,正面木屑偏向两边,几粒仍从手腕下穿过。
第二次,他想让力面撑得更久,胸腹中的气却在半息后发空,障面从中间散掉。
“别追长。”棚主隔着半个棚提醒,“你眼下能合上一瞬,先让那一瞬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陈望花一筹补了细沙、轻木屑和一包舒筋茶。另一筹留给后半月恢复。
第165日,他再付两筹住宿,床位续至第170日晚。
第166日上午,第三批辅叶正在干仓里重新分层。
这处干仓在药材外街北端,仓顶高,风比回干棚稳,价钱也按货位另收。陈望没有租整间,只与另外两名经手人共用外侧一排木架。谁的货都挂着自己的批签,互不混放。
仓主早晨才催过众人不要把重捆压到最上层。不是因为他看见绳要断,而是前一日有人贪空位,把两捆根皮叠得太高。那两捆已经移下,靠里的旧架看着仍旧稳当。
陈望进仓后,先与老工核自己的三处标签。老工姓陶,在干仓做了七年,负责换层和看风窗,不替任何经手人签货。
“今日午后能封?”陈望问。
陶老工抓一把底层叶,松手看回弹:“风若不转,能。你自己再称。”
“侧架上的绳是谁的?”
“仓里的。昨月换过外侧两根,里面那根没见毛。”
陈望抬头看了一眼。麻绳绕过高梁,能看见的部分颜色尚新,贴梁角的一段藏在阴影里。检查仓架不是他的工艺能力,他也没有权擅自爬梁拆绳。仓主既允许货位继续使用,几名经手人便按普通仓位行事。
周行远到门边时,正在催另一批根皮装车。两人只来得及核陈望下一趟车的时辰,没有围着旧绳再谈。
那天仓里有六个人。
一名老工在上层解绳,周行远站在门边核下一趟车的时辰;陈望与另一个伙计在下方挪空箩。最靠里的旧木架忽然发出一声闷响。
不是木板先裂,是吊住侧撑的旧麻绳断了。
上层架面向前一斜,积在横梁上的干尘和轻木屑先扑下来,随后才有一只空竹筐滑出。陈望听见声音时,灰已经从头顶压到眼前。
他的眼睛来不及分清架上还有什么。
身体也没有凭空变快。
陈望只按练过的次序吐出一口气,右掌往面前一推。
一层薄力在灰尘中晃开。
正面扑向眼鼻的干尘被挤向两侧,几片轻木屑擦着力面转开。那层障连一息都没有撑满便散了。侧面卷来的灰仍打在他肩颈上,细屑钻进衣领;一根从架边崩下的小木片擦过左肩,割开外衫,留下一道浅血痕。
陈望下意识想再提一口气,胸腹却已经发紧。
“别站着!”周行远在门边喝道。
老工从上层跳下,用长撑杆顶住倾斜的架面;另一名伙计把木楔踢进架脚。周行远没有冲到架下,而是先扯住门边拖绳,与两人一同把侧撑往后拉。陈望退开两步,腿侧发麻,没有再用轻身步。
空竹筐落地,砸散了一地样袋。货架晃了两下,终于被撑杆和木楔卡住。
“先搬人,再搬货!”老工喊。
众人把架下的人全数清开,才从两侧一点点卸下上层货捆。陈望捂着左肩,把自己的辅叶批签从灰里捡起,交给伙计核数。他没有因方才挡开正面灰尘便去接第二只筐,也没有用术式替代撑杆、拖绳和众人协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