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日上午,平码所外的装车场比平日更乱。
上一周南渡暴雨留下的积货刚转完,主车道两侧仍堆着等待复核的空箱。车夫争着报号,跑牌人在队列间穿行,稍慢一步,车位便会被后面的人占去。
陈望本来只是来看普通散工牌。
他走到装车场东侧时,看见周行远正带人装两车旧工具。木刨、短锤、旧尺和几只无刃夹具分别装筐,外面挂着普通旧工具类别牌。货上没有三弧一点印式,也与烘具接片无关。
一只装短锤的筐在车板边缘一滑。
陈望下意识伸手。
“别碰。”周行远先喝住他。
陈望的手停在筐外。周行远已经从另一侧托住筐底,与自带车脚一同把它推回车板。
“客户只授权我和这两名车脚接货。”周行远把筐绳重新勒紧,“你没有在单上。摔下来也先让我处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来找我谈第91日的事?”
“原本不是。”
“那便站线外。今日两车要赶主窗,我没时辰听解释。”
周行远转身去核第二车封签。客户站在货棚下,是名穿灰褐短衫的老者。他只认识自己委托的掮客,见陈望靠近,先把客户底联收进袖里,没有向外人展示。
陈望退到装车线外。
这两车旧工具不属于他,客户也不是他的。他即使刚查完两条货路,也不能借帮忙之名碰货、看名单或把当前客户变成第三个主线样本。
车板刚压稳,一名坊务跑牌人举着新木牌从西侧跑来。
“主窗更牌!受南渡转入积货影响,今日普通旧工具主窗由日落前改为正午截止!正午落闩,队尾未入者另排明日!”
场中先静了一瞬,随即更乱。
周行远抬头看天。离正午不到一个时辰,主车道队尾已经拐过两处石桩。按现在速度,两车绝不可能在落闩前入场。
客户脸色变了:“昨日不是说日落前?”
“昨日牌确实如此。”周行远接过跑牌人递来的更牌副文,先核今日日期与旧工具类别,“临时提前。若排明日,车脚要再雇一日,平码所也要收一夜保管。”
“那是你的时辰没算准。”
“临时更牌不在原单里。你可以等明日,也可以让我找今日仍开的同类窗口。新增费用与风险需你决定。”
客户算了一遍损失。平码所一夜保管费一筹,两名车脚明日若重新雇用,还要另付凡俗脚钱;更麻烦的是其中一人午后便要随别的车队离坊,明日未必能凑齐原班人。
“你收了佣金,就不能替我把保管费担了?”客户问。
“我的佣金是按原牌时辰装车、交件和回签。”周行远道,“临时更牌以后,我可以替你找路,不能替坊务变更买单。若是我误了原时辰,该赔的按单赔。”
客户没有满意,却也没有把责任一股脑推给他。两人争的是一笔普通运输风险,与陈望查过的标记线无关。
周行远没有替客户擅自改路,也没有承诺一定能赶上。
陈望看见更牌上提到“南渡转入积货”,想起第104日走过的公共转运辅道。那条辅道八码外转入主窗,告示有效期写到第110日上午,接收类别中包括普通旧工具。
他隔着装车线道:“东南辅道今日上午可能还开。八码外转入主窗,不走当前长队。”
周行远没有立刻应。
“你从哪里知道?”
“第104日南渡改道时亲自走过。告示写到第110日上午。”
“类别是否含旧工具?”
“上次告示有。今日是否撤,我不知道。”
“入口号?”
“辅八码,转主窗东闩。”
周行远把手里的封签交给车脚:“守货。没有我回来,谁也不改绳。”
他没有把陈望的话直接当答案,而是自己跑向公开告示牌。客户也留在车边,看着自己的两车货,没有让陈望靠近。
半刻后,周行远回来,气息略急。
“告示还在。普通旧工具可走,正午前最后一批。辅道中间有一处窄弯,两车若堵住,可能连退都来不及。”
他把情况原样告诉客户。
客户问:“你有把握?”
“我只确认公开告示有效。路线是陈望亲见,我会在车旁调度。走不走,你定。若留主道,今日必错;走辅道,尚有机会,也可能在窄弯耽误。”
客户看了看越来越长的主道队列,又看车脚。多等一日,不只要一日保管费,今日雇来的两名车脚明日未必有空。
“走辅道。”他道,“若两车正午前入窗,我另付一筹路线信息费。普通佣金照原单与你结。”
这笔一筹不是陈望自己宣布的价值。客户为避免一夜保管和车脚损失,自主给出条件;路线是否采用,也是周行远核过告示后与客户共同决定。
车绳解开,两车离开主队。
陈望走在八码前,只报路牌和转弯,不碰车,也不核货。第一处路口的旧告示仍在,辅八号码下多盖了一个当日上午有效印。
“右边。”他说,“过石槽再转东闩。”
周行远始终留在第一辆车旁,第二辆由客户自带车脚跟随。他既不把调度交给陈望,也不因赶时辰便省掉两车间距。
走到窄弯时,前方却横着一道临时木栏。
一辆转运空车的轮轴断了,正停在路中。辅道经手人让后来车辆暂退,待空车挪开。
断轴车夫想先让满载车辆共同出钱请人抬车。周行远没有立刻付:“这里是公开辅道,维持通行由谁负责?”
经手人道:“木栏和撬杆由辅道出,人手不足。愿等便等,愿帮抬可先过,不另收费。”
客户看正午将近,答应让一名自带车脚帮抬,另一人守货。周行远也只上前扶撬杆,不让两辆工具车无人照看。陈望没有用自己不存在的术法强抬车轴,只在公开线前看右侧宽度。
几方各出一人,才把后轮移开半尺。辅道不是一条陈望说出便自动畅通的捷径,实际赶窗仍要客户承担选择、周行远调度、人手协作和现场延误。
客户急道:“退回主道还来得及?”
周行远看向来路。后面已有两辆小车跟进,此刻整体倒退,比等木栏移开更慢。
“不退。”他作了决定,“第一车靠左贴槽,第二车停在弯外。先让修车人把空车后轮抬半尺,我们从右侧单车过。”
“若刮货?”
“两边各留一人看筐。过不去便停,不硬挤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