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日午后,周行远来送一张别处的交件回条。他只在前柜停留,等管事盖印时才看了一眼后仓排开的十八块号牌。
“六包?”他问。
“十八内袋。”
周行远没有说替他向客户加钱,只道:“下一回把总袋数、抽查率、最多重验几次都写进去。你若拖过第43日,我这一筹佣金也要跟着拖,客户还会来问是谁介绍的。”
“这回按原价做。”
“那便先把这回交清。”周行远接过盖好的回条,没进后仓帮他系一只样袋,“第43日上午我来结佣金,不来替你赶工。”
他有自己的交件时辰,话说完便走了。
当天清理第十二号包底时,木夹碰到一声轻响。
伙计从碎叶与草根间夹出一枚巴掌长的薄片。薄片边缘有一道裂口,表面焦黑,背面残着旧泥状封固物;一角还留着磨平的补痕。它不该属于药材。
“旧烘药架上掉的。”管事看过后道,“这一组货从旧架旁收拢,装袋的人没挑净。”
陈望只用普通眼光记录它出自第十二号、混在包底异物中,又画下裂口与旧补位置。玄痕盘没有开启,他也没有拿拓样比对。
“这片归谁?”他问。
“跟货一起收进来,先归本行客户。放待退杂物筐,掌柜决定退回还是送修。”
伙计把薄片放进筐里,挂上第十二号的异物牌。陈望没有伸手索要,也没有问它值多少。它既不是样叶,也不是他的劳务所得。
管事在异物记录上写的是“旧烘架脱片一枚”,没有写残器、法器或值钱旧物。裂口、焦痕和旧补只能说明它用过、修过并从架上脱落,不能说明还能不能用。陈望照这个口径抄在副页上,随后便回到第十三号返晒复核。
第42日上午,第二处普通矛盾出现在第十六号内袋。
这袋的毛重与送货签相合,外绳和折口也没有重系。可从绳口可见的叶片较嫩,茎细;轻轻翻动袋身后,底部偶尔露出的断茎却粗了近一倍。若只是同一批叶子的部位不同,粗细可能自然混在一起;若是两批货叠装,上下分布便会更明显。
陈望先按普通流程取上层样,又请管事授权从靠袋壁的中段夹取少量。两份样里都能见粗、细茎段,比例却不足以说明整袋怎样分布。称量正常,气味也没有分成两种。
距第39日下午那次短测已经隔过第40、41两日。陈望仍没有把察异当成下一步的必然选择。他先把可见证据、取样位置和仍未回答的问题写全,才问管事是否准许第二次外部短测。
这一次的问题是:“粗茎与细叶是否在袋内呈明显分区。”
管事再次在第十六号记录旁签下授权。相邻内袋被移开,台面只留这一个对象。
陈望让玄痕盘保持贴身,主动集中,引入极少灵力。
微凉再起时,第十六号内部的差异没有给出粗茎或细叶的名字。陈望只感觉上半部的浅散痕迹与下半部较密的一片没有均匀交错,分界偏在袋身中下段。
两息后,他立即关闭。
眼眶深处泛起一点胀意。他等普通视野稳住,才写下“上下分布不均,建议分层取样”。当天玄痕盘不再使用。
管事按授权从上、中、下三层分别取样。上层多是嫩叶与细茎,下层则混着颜色更暗的旧粗茎,中层两者交错。三张送货底签对过后,管事确认这是不同收货批次合装,不再把它们按一袋同批货处理。
察异仍没有证明哪一层药效更好,也没有给出价格。真正写进分级清单的依据,是三层实样、签条日期与茎段差别。
眼胀没有立刻消失。陈望在后仓阴处闭目片刻,待再睁眼时号牌边沿不再发虚,才继续抄录。他把玄痕盘那一栏直接写成“今日停用”,没有因第十七号包底也偏重便改口。
第十七号后来只靠普通拆样就找到了原因:底部多装了一把完整粗茎,分布虽偏,却与上层同批签号一致。这个结果也提醒他,包内分区不必然等于混批;第二次短测只有与第十六号三层实样、不同日期底签相合,才支持药材行把两批分开。
十八袋全部走完时,已近第42日落锁。
陈望把四类清单、异物记录和样格号逐项抄清。第十四号曾返晒,返晒前后重量都记在册上;他在赶着补第十六号分层记录时,把第十四号的代表样放回木格,却只抄了重量,没有在清单旁写对应样签号。
那时伙计正催问第十八号异物盘是否可以收走,管事又拿来两张返晒后新重量。陈望先答了异物盘,再把两个数字分别抄回十四号和十五号,却跳过十四号中间那一格。他随后从页首核到页尾,只核了重量、分类和处理建议,没用样签号反向逐格查一次。
纸上那一格空着,他自己没有看见。
第43日上午,掌柜才到后仓抽查。十八个号被写在竹签上,放进小筒摇匀。掌柜先抽到七号,表层、底层样与清单相合;又抽到十六号,三层样也能对应。第三次抽出的正是十四号。
管事依清单去取代表样,看到的却只有返晒后重量,没有样签号。木格里虽然放着一袋未丢的样叶,谁也不能仅凭位置断定它就是十四号。格子在这几日开合多次,旁边还有两袋同类返晒样。
“结论未必错。”掌柜说,“可这张清单不能让我猜。”
陈望翻到原始记录。十四号的毛重、返晒时辰和折声都在,缺的正是能把样叶与编号连起来的一道签。
“按签条重验。”他说。
管事把十四号原袋、返晒记录和疑似代表样一并封进周转箱。平码所重新公秤、出据,要一筹。正常抽查本由药材行承担,这一次却是陈望漏了样签,费用从八筹毛报酬中扣。
他没有用“样还在”争辩。若没有那一道对应,样叶在与不在都不能成为可复核依据。
公秤回条在巳时前送回。陈望按新号补齐代表样签,在原空格旁注明“因漏签重验”,没有把新墨写成旧记录。掌柜重新核过十四号,才把三张抽签都压在验收栏下。
原先以为三日能做完的活,实际用了五日。多出来的两日没有增加一筹报酬,反而确定扣去一筹。
掌柜尚未把八筹放到台上。验收栏虽然已经齐了,佣金、住宿与重验还要逐项结清,才算真正收入。
陈望收拢十八袋的副记录,右眼轻胀尚未完全退去。他没有再看待退杂物筐里的裂口薄片,也没有从安济行货单上划去任何一家未问的铺子。
第43日已经到了。劳务刚够交,留给采买的时辰却只剩三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