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价钱?”
“不是你的事。”
陈望把观察册摊在分级台上,先画三条竖线。
第一栏,普通外查能留下的证据:叶色、气味、折断声、茎段粗细、表面潮痕、包底碎屑、外包绳结和收货日期。
第二栏,必须经物主授权才能做的事:开代表样、分别称量、送平码所复核、拆取可疑异物。
第三栏,他不能承诺的结论:药效、精确产地、最终品级、整批价格。
管事从头看到尾,在“药效”二字旁点了一下:“有人拿一句‘闻着没坏’便要我们照整批好货收。你既不说这句,怎么让我们信你的分法?”
“每包、每样都编号。结论旁写依据。你们按编号抽,抽到不合,按签条处理。”陈望道,“存疑的留样,不靠我一句话封死。”
“若每个代表样都要送公秤呢?”
陈望看了一眼墙边六包:“先定代表样。没有普通矛盾,不送公秤。”
他回答时只想着六个外层草包,还没有追问每一包里面是否另有小袋。管事也没有替他补这一项,只取出一张空白劳务签条。
报酬先写在最上:本批毛报酬八筹,验收后结。
周行远的一筹佣金从八筹中扣,不另欠人情。第37日至第42日的六夜床位由药材行安排,基础住宿两筹同样从毛报酬中扣;一筹押付只由药材行暂垫,退房后返还药材行,不算陈望所得,也不算他的最终成本。
管事又在后面添了一条:常规抽查由物主承担;若因陈望漏记编号、缺失代表样依据,必须重做公秤复核,至多扣一筹。
陈望逐句看过,问:“若你们临时加别的药材?”
“另议。这张只管墙边这一批止血生肌干叶。”
“结算日?”
“第43日上午抽查,过了便结。”
陈望把第46日卯初前离坊返县也写进签条。安济行采买和返县在期限上优先;若这份私活拖过约定,新增住处、改期或返工不能转进安济行公账。
管事看了那行字:“你既有别家的期限,还敢接?”
“这批与货单品类相同。我需要看真批次怎样分,之后仍要完成采买。”陈望说,“若期限相冲,我先交安济行的差事。这里超出的责任按签条算我。”
这不是孙福成给过的自由接活许可。陈望只能确认,眼前所得确实能用于货单;也只能把自己承担的截止写清。
最后写交付物:可留复核清单、返晒或剔除清单、存疑代表样。
陈望在数量栏写下“六个外层草包”,又写“按编号取代表样”。他问了能否开包,问了样叶归属,问了重验责任,却没有添上内袋总数、抽查比例和最多复核次数。
管事问过一句:“若包里分得比表面细,仍按本批做?”
陈望把这句话理解成同一外包里干湿不同,答道:“在六包之内,按实际差别留样。”
他没有追问“分得比表面细”究竟是叶片分层,还是本就装着数个独立内袋。这一答写进旁注,反而把本批范围包得更实。
周行远站在门边看他按下指印,随即让管事在介绍人栏盖了一枚小记。他没有替陈望担保分级结果,只确认这单由自己引见、成单后佣金一筹。
“我下一趟要误时了。”他收好介绍底联,“第43日我来结佣金。中间若是你活多,不是我替你做;若是铺子加了签条外的货,你拿纸说话。”
说完,他便背起两只褡裢离开后仓。
药材行用住宿安排条给陈望重新办了青瓦客院六夜床位。基础价和暂押都没有经过陈望手里;客院在住宿凭据和押条上盖印,底联归药材行,陈望只拿入住凭据。那一筹暂押将来退给药材行,不会在他账上变成可用钱。
第37日午后,他先给六个外包编号,没有开盘。
玄痕盘隔着衣衫贴在胸侧。眼前要查的是绳结、包角、日期和工作量,察异看不出一张签条有没有写全。他只用手压包角、闻草绳与纸签的气味,再从管事按授权掀开的三处表层各取几片样叶。
表层样里,一处叶脆色匀,一处混有较粗老茎,底角发暗那包则带着很淡的闷气。陈望分别写下,不把三处表面当成六包全貌。
他先为每个外包留出半页,依次抄收货日期、草绳新旧、包角颜色与大致重量。第一包外绳结在旧勒痕上,没有换过位置;第二包两侧绳毛方向相反,管事翻底单后确认搬运途中曾重扎;第三包底角发暗,垫纸却是干的,潮痕应在入仓前已经留下。其余三包只见表层差别,暂不写“无事”,只写“待开样”。
伙计来回搬包时,陈望让每只包始终压着自己的号牌。一次,第四包被顺手挪到第二包留下的空位,他先核绳结和签条,才让人落下。若只凭墙边次序,开包后所有代表样都会跟着错位。
日影移过高窗,他已经用掉半个下午,却只建立了六包外层基线。管事问能否先挑最潮的一包拆看,陈望没有答应。开样顺序若由可疑程度决定,后面抽查容易只剩“他挑出来的坏包”;他按收货号先后排定,另把明显潮痕写成加验项。
临近后仓落锁,他把当天记录与安济行货单并排核了一遍。货单要求止血生肌类至少问三家,记录整批价、零买价、产地说法和经手凭据。这家行铺能让他看到真实批次,却不能替代另外两家报价,更不能把眼下劳务货当成安济行的免费样品。
陈望在自己的日程上留出第41日下午和第42日结工后的两个询价时段。若三日完成,采买尚能照原计划推进;若拖到第43日,补充确认便只剩两日多。他看见了这条窄处,却仍以为六包足以在三日内收完。
当晚回青瓦客院,他把劳务凭据与安济行公账分放。住处虽仍是同一类床位,凭据却不再属于安济行:基础价从未来毛报酬中代扣,押付归药材行。陈望只在个人待结账上写下“八筹未到手”,再列佣金一、住宿二、漏据或扣一;没有把余下四五筹提前当成余额。
木牌依旧禁止引气。他没有因明日要做工便从安济行钱袋取钱另寻修炼处,只复看当日六包记录,直到每个外包号都能与收货日期对上。
第38日上午,他按外包重量、可见潮痕与收货时段排出先后。若每包只需一至两个代表样,三日足够完成普通分级,再留半日补据。他把这个估时写在自己册上,没有写进签条。
管事让他在正式开包前再核一次工作台。十八只空样袋尚未摆出来,台边只放着六块外包号牌和一叠未计数的内样签。陈望数了号牌,却没有数那叠内样签。他只要求签号连续、拆样时逐个登记,仍没有问这一叠为何远多于六包所需。
午后,后仓管事叫来两名伙计,准备按编号开第一包。
外层草绳解开后,里面没有散装干叶。三只扎紧口的小草袋并排露出来,各有自己的旧绳和半张日期不同的签纸。
第二个外包也是三袋。
六个外包依次打开,分级台旁很快排出十八只内袋。绳结有新有旧,日期分成三组,最下面几袋的包底颜色也与表层不同。
管事把劳务签条摊回陈望面前,手指落在“本批六个外层草包”上。
“六包没错。”他说,“里面这些,也都在本批里。”
陈望看着自己没有写下的那一栏。
八筹没有变,结算日也没有变。原以为三日能做完的活,却从六个外包变成了十八个必须分别留下依据的内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