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后的院门刚开,陈望便把木柜钥匙放到了青瓦客院柜台上。
六夜已尽。
他昨晚便收好了东西。安济行货单、店印与装有受限石片的红线封包分格包妥,公账钱袋自行复过封;三枚普通灵石仍分藏贴身,玄痕盘压在内衫里,没有动过。床板、铺褥和墙角都恢复成入住时的样子,锁柜内没有遗下纸角。
伙计先对住宿凭据上的房号,再提灯进屋。床脚有一道旧磕痕,凭据背面原已记着;柜锁启闭两次,也没有新伤。伙计回来后,把一张可退押条压在柜台上,核过编号,才从另一个钱匣里取出当初暂押的一筹等值凡俗钱。
陈望没有把它收进自己的钱囊。
他先打开安济行副账,在“可退回暂押”一栏后写下退回日期与押条编号,又将返款并入原垫款余项。第一段六夜住宿的两筹等值支出仍留在“实际支出”一栏,没有因押钱回来便被冲掉。
伙计见他写完,才收走钥匙:“今夜若还住,重新办。原床位午后便给下一位。”
“还是六夜两筹,另押一筹?”
“基础床位没变。锁柜要另领凭据。”
陈望点头,把退押小印也抄入副账,复好钱袋封口。现在公账少的是已经用掉的六夜住价,不是三筹;返还的押钱也不是他在坊市挣到的第一笔收入。
他背起行囊走出院门,没有当场续住。
昨夜尚有床,今晨便只剩一张已经结清的凭据。十四筹的月修仍在观察册上,两筹的最低交易流程也仍只是价格。三枚灵石没有动,眼前却连今晚睡在哪里都要重新决定。
周行远是在街角第二遍卸货梆响过后出现的。
他不是来接陈望。肩上两只短褡裢一高一低,手里还捏着一张送件回条,显然已先跑过一处。看见陈望站在客院外,他先扫了一眼行囊。
“退房了?”
“六夜到了。”
“我有一桩按次算钱的活。”周行远没有问他下一夜怎么办,“药材外街一家有门牌的行铺,新收六个草包,要把止血、生肌一类的干叶分开记。物主付八筹毛钱,我收一筹介绍佣金。你若只想听到这里,我便不耽误下一趟。”
陈望没有先问八筹何时能拿,只问:“谁准开包,分到什么程度,结果由谁验?”
周行远把送件回条收进囊里:“所以我来找你,不是来替你答。铺子午前议人,门牌、后仓和物主都在。你要问,自己去问;谈不成我照样跑我的货。”
“为何找我?”
“前一回你知道把整包退回那句话收回来,也肯让平码所复验。”周行远道,“这家要的是能留记录的人,不是站在仓里闻一闻便报好坏的人。再一个,你不是替安济行来采药么?货单里若没有这类东西,你最好别接。”
最后一句没有替陈望作决定,却点在他最该先核的一处。
陈望从贴身夹层取出安济行货单,只展开品类那一面。孙福成写明要问的两类低阶药材中,第一类正是止血、生肌用的普通干叶;还要记录成色、储存情形、批次说法和能否取最小样。
替陌生人分一批无关的货,会直接挤掉采买时辰。眼前这批却能让他看到真实收货批次怎样受潮、混放和复核。所得若能用于随后采样,才有承接的理由。
“先看门牌和授权。”陈望收起货单,“佣金若成,写进签条,从毛报酬里扣。”
“本来就该这样。”周行远转身,“我只带你到门口。申时前我还有两件交付,不在后仓陪你做工。”
药材行在外街东段,门前挂着当日收货木牌,门柱一侧嵌着坊市准许经营普通药材的旧铜牌。铜牌边角磨得发亮,字号却能与门内账簿上的店记对应。两名伙计正把空晒匾往后搬,柜边另设一张来货登记台。
陈望没有因有铜牌便往仓里走。他让周行远先报介绍来意,等柜后人核过委托纸,才问谁是这六包货的物主、谁有权准许拆样。
柜后管事把一张收货底单推到台面,只露出货物与授权栏,压住上游姓名:“货是本行收下后待分级的,本行担保管。后仓管事可按编号开代表样,整包是否留用由本行掌柜定。你若接,只做分级记录,不作药师。”
“抽样后,样叶归谁?”
“仍归本行。可留在分级台封存,也可随原包回去。你不能带走。”
“需公秤时谁付?”
“正常抽查我们付。若是你漏编号、漏样签,害得同一袋重做,按签条扣你。”
这几句都能写进纸上,才比八筹本身更有用。
陈望仍没有坐下议价。他请管事取出这家行铺过去用过的分级底样,不看客户姓名,只看编号如何对应货包。
管事从柜底抽出三张旧清单。第一张只写“干、潮、坏”三字,下面没有重量和样签号,纸角盖着一道退回戳;第二张把七个样袋分别编号,抽查栏里却有两处空白;第三张才从外包号、内样号一路对应到公秤回条,末尾写着掌柜最后采用或返晒的决定。
“前两张是谁做的?”陈望问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管事把姓名处折住,“给你看,是让你知道本行认什么据。你若只留下结论,不留怎么来的,掌柜不付钱。”
陈望逐张看过退回理由。第一张不是因为三类判断全错,而是抽到一包后无法找到原样;第二张的空白处后来补过墨,颜色比当天记录深。两人做的活也许不少,最后却没有可供复查的路径。
“抽查由谁抽?”
“掌柜或后仓管事,临到验收才报号。不会让你自己挑。”
“存疑样封在哪里?”
管事指向分级台下六只小木格。每格有穿签孔,封样后由双方各按一记。格子不大,显然也不可能让陈望把整袋全塞进去。
陈望又检查空样袋。纸质普通,封口签却有连续号,缺一只便能从号次看出。如此至少能确认这家所说的抽查不是只凭口头,也能确认他若漏下一只,不能靠重抄清单把缺口遮过去。
他这才回到台边:“可以谈签条。”
后仓分级台靠近一排高窗,台面铺着干净粗布,旁边有平码小秤、空样袋和编号木签。六个草包倚墙排开,外层草绳分别系着收货签条。它们看着大小相近,包角的颜色却不一样:靠窗两包干黄,一包底角发暗,还有三包外层看不出明显潮痕。
陈望先看地面。草包与墙之间垫着木栅,没有直接贴潮砖;高窗下却有一条旧水印,离最边一包不过两尺。管事没有遮掩,只说昨夜落过雨,货是今晨才挪到此处。
“分级要写到哪一层?”陈望问。
“受潮、霉变、异物、批次混杂,四项。”管事说,“你列可留、返晒、拆样和剔除建议。药能不能入方、算什么品,掌柜另看。”
“产地呢?”
“送货单上有说法,你可以照录成‘卖方所称’,不能替他坐实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