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柜子的钥匙通用么?”
伙计把腰间一串备用钥匙提起来,上面每把都坠着不同缺口的木片:“你入住时自己试。掌柜留一把封存备用,开过要在住簿上记。”
话音刚落,西厢出来一个脸色发白的青年,手里捧着一只已经熄灭的小香炉。炉口没有火,窗纸上却多了一块淡黄焦印。
“我只收了两回气。”青年低声道。
账房里的妇人连门都没出,只朝院墙上的禁令牌指了指:“两回也叫运灵。先把炉子交前柜,明早验窗纸。擦得掉,记一次;擦不掉,从你的押里算。”
青年还想说什么,见提灯的巡夜伙计正往这边来,最终把香炉放上了前柜。
陈望看了眼那块焦印。禁运灵不是专门吓唬新客的小字,押付也不只是客院平白占着的一笔钱。
陈望这才进账房。
坐在柜后的妇人先看他的药篓,又看他手里的当日木签:“住几夜?”
“六夜。先问清几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两筹包括什么?”
“床位、一个小锁柜、院门夜禁与巡夜。井水自己打,不收钱;热水、饭食另买。”
“第七夜续住?”
“到期前一日来问,有空房按那日价续。没有就退。”
“押筹怎样退?”
“柜门、锁、钥匙无损,屋里没留下要另处置的东西,退房当时退。钥匙丢了,先从押里扣。”
“带红线封存的样片呢?”
妇人伸手:“凭条和外封给我看,东西别拆。”
陈望把临时说明凭条、登记木签和蜡纸封包一并放到柜上。妇人只核对红线、编号和封边,没问石门岭,也没问他如何得来。
“能收。住簿上记一件红线封样,只准放本人柜中。封边若破,先关柜,再报执守。你不能在房里开。”
“我也不打算开。”
“每个带红线的都这么说。”妇人把东西推回去,“写进住簿才算。”
陈望又问:“房内禁运灵,是只禁术法,还是吐纳也禁?”
“只要运气离体、动了房中灵气,都禁。想练去别处。你自己闷头引气,引得旁边人气息岔了,押付不够赔。”
这回答不客气,却比“住下再说”有用。
陈望请她先带自己看柜。
共住小室在东厢,四张窄床分靠两墙。屋里已经放着两个行囊,没有人在。陈望试过窗闩,又让伙计当面取来锁柜钥匙。钥匙插进左下那只柜,转动略涩;插进相邻柜,却连半寸也进不去。
他拉了两次柜门,木板旧,铰链尚牢。柜底没有新撬痕,背板与墙之间也没有能伸手的缝。
床铺不比车马店宽多少,被褥甚至更薄。贵出来的那一筹,并没有变成热饭、热水或更软的枕头,只变成一只分得清钥匙的柜子、有人按时开合的院门,以及出了问题以后能翻出来的一页住簿。
这些东西平日看不见,丢了货单和店印时却最贵。
看完这些,他才回到账房付钱。
他没有动贴身的灵石袋,也没有拿个人钱袋混进去。安济行的封口钱袋当着妇人的面拆封,依副账点出当日牌价所收的凡钱。
“六夜床位,两筹等值,写在住宿凭据上。”陈望道,“另付的一筹等值,请单开押条,写明可退。”
妇人抬眼看他:“替铺子办事?”
“白石县安济行,奉掌柜之命采买。”
“难怪三份钱要写出四份账。”
“少写一份,回去就得拿自己的补。”
妇人没再说什么。住宿凭据写明第31日入住、六夜床位、两筹等值凡钱;押条另记一筹等值、柜钥无损可退。两张纸都盖了客院当日小印。
陈望逐字看过。青瓦客院的小印只落在这两张纸上。
他先在副账中记下六夜床位,两筹等值凡钱,列作已经支出的正常办差食宿;再记锁柜押付,一筹等值凡钱,单列为可退暂押,不并入损耗。余下垫款按原垫款数扣除这两笔后重新点清,钱袋由他自己复封。住宿凭据和押条上的编号与小印也被一并抄入副账备查。
至于个人钱袋和三枚灵石,账上没有替安济行多出一文,也没有少掉一块。
这一筹押付虽然不是损耗,在退回来以前却同样拿不去买样品。孙福成给的垫款有上限,客院替他保管行李,安济行便少了一筹等值的可用余钱。
陈望把这笔占用也圈了出来。若六夜后柜门无损,钱回公账;若钥匙或柜子坏在他手里,才落成真正损耗。不能因为眼下还能退,就当它从未付过。
回到东厢时,院内敲过一更。
陈望把装有受限石片的红线封包放进锁柜最里侧,临时说明凭条和当日木签夹在封包外套里。货单、店印和公款余袋各自包好,彼此不压在一处。店印外又缠了一层干布,免得磕坏印角。个人的三枚灵石仍贴身,玄痕盘也没有离身;个人钱袋则收在衣内另一侧,不与公款共袋。
柜门合上,他又拉了一次,才把钥匙系进腰间内扣。
另一名住客恰在此时回来,进屋后先看见他床边的药篓,又看见锁柜,没有搭话,只把自己的木牌挂到床头。片刻后,院外响起整齐的木梆声,巡夜伙计提灯从窗下走过,逐扇照了一遍窗闩。
陈望坐到床沿,肩背这才真正松下来。
四周灵气比白石县清楚。安静下来以后,那种可以引入气海的细微感觉也更明显。他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呼吸,刚要依《小周天引气法》收束心神,便看见门后那块“房内禁运灵”的木牌。
他停了下来。
在安济行后院,他只需避开伙计和晒药时辰,夜里关好门便能慢慢练。到了修行者更多的地方,反而不能随处吐纳。别人引动的灵气会扰他,他也可能扰到别人;一间只够睡觉的房,便真的只能睡觉。
能住,不等于能练。
三枚灵石在怀里,一枚没少;六夜住处已经有了,安济行的钱也分清了去向。可六夜以后住哪里,一个月最省要花多少才能修炼,他仍不知道。
陈望取出观察册,在住宿凭据后记下第一条坊市价:青瓦客院,共住小室六夜两筹,另押一筹;有锁柜与巡夜,不含饭食热水,房内不得运灵,不得开封。
院外又过一巡,木梆声渐渐远去。
已近亥初。
陈望吹熄床头那盏小灯,和衣躺下。
第一夜,他先有了落脚的地方。
至于修炼,只能等天亮以后另找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