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时,陈望的眼眶还在发胀。
他没有顺着人流往更深处走,而是先退到一间歇业铺子的檐下。铺门已经上板,檐前留出半步空地,既不挡路,也没有货物可看。
陈望抬头看了看灯。油纸灯罩泛黄,火苗被晚风压向一边。再看街对面的石阶、挑担人的鞋底、车轮碾过的湿痕,都只是原本模样。
那些拥挤的光痕没有留下来。
衣内铜盘安静贴着胸口。他没有再去碰,也没有引动气海里所剩不多的灵气。
眼下要找的是一张能睡到天亮的床,不是满街异常里最亮的那一道。这个问题用不着铜盘。
陈望取下药篓,从内袋抽出观察册,借檐下灯光写了几行:坊门入内第一条主街,靠右第二处收货棚;今日午后验进;表面为旧铜、拆散炉件,共二十三件;草包浅印,三道断弧围住一点。
他停笔想了想,又在末尾添上:原单,路上耽搁两日,接货人曾换。
这些是他听见和看见的。至于货从何处来、最后交给谁,纸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陈望吹干墨迹,把观察册重新塞回最里层。拓样仍包在另一只贴身纸袋中,自始至终没有拿出来。
他先看向主街两侧的客栈。
离他最近的一家门前悬着两块价牌。上面的字比安济行货牌大得多:散客独间,七夜一枚普通灵石。下面另有一行小字,写着中途退住不折、门禁与锁柜在价内。
陈望站在牌前看完,才问柜后伙计:“只住五六夜,怎样算?”
“也算七夜。”
“锁柜是一客一柜?”
“一间一柜,钥匙随门牌。坏了照价赔。”
“饭食、热水呢?”
伙计抬了抬下巴,指向旁边另一块牌:“另算。你若要住,先交一枚,明日再来看房也行。”
陈望道了声谢,没有问那一枚能不能少。
七夜、门禁、独间、锁柜,确实省事。但他初来云渡坊,只需在天黑前安置药篓和凭据。多出来的清静,眼下还不值一枚灵石。
更何况,他还不知道一枚灵石能换来多少修炼所需。
陈望沿来路向外走。
温守拙提过坊外车马店。那里住赶车人和短脚商,往往比主街便宜。入坊时天色尚亮,他只记了大致方位,此刻逆着进坊车流找过去,坊门外最后一层霞光已经退到了屋脊后。
路旁木柱上挂起了白线灯。两名佩木牌的执守沿街而过,摊贩便把伸出石线的货筐往回挪。一个卖热食的汉子迟了半步,被执守用短杖点了点筐沿,什么也没争,连人带锅退回线内。
白石县夜市收摊,多半看城门与天色。这里的铺灯刚亮,规矩反倒显得更清楚了。
车马店在外坊西侧,前院拴着十几头牲口,后屋窗纸透黄。陈望还没进门,先听见马嚼草料和赶车人猜拳的声音。
门边价牌写着:通铺五夜,一筹;凡钱照当日牌价折收。
价牌下压着一枚拇指长的灰白小筹,表面有两道验印。它看着既不像铜钱,也不像陈望怀里的灵石,边角被摸得很光。
守门伙计见他盯着,随口道:“灵砂筹。十筹抵一枚普通灵石。破筹、私印不收。”
“用来修炼呢?”陈望问。
“你要拿账筹当碎灵石吸,吸坏了别来找店里。”伙计笑了一声,“这东西只过账。没有筹,就照今日牌子付凡钱,明日什么价,明日再说。”
陈望看过牌角当日盖印,没有去问一两银能换多少筹,只问:“通铺的行李放哪里?”
“床下。大件塞后棚,自己加锁。”
“店里有小锁柜么?”
“一筹五夜,还要什么小锁柜?”
伙计说得理直气壮。
陈望探头看了一眼。通铺门闩新换过,屋里却横排着十来张窄床。床下有木箱、货包和沾泥的靴子,墙边两个人正在解车绳,另有一人抱着酒坛睡得正沉。院门虽有人守,谁半夜翻个身碰到谁的包袱,恐怕很难说清。
“夜里何时关门?”
“戌末落闩,赶车回来敲侧门。牲口叫、车轮响,嫌吵住里面去。”
“我还带着一件登记过的受限样片。”陈望没有取东西,只把登记棚加在蜡纸外的红线露出一小截,“封着,不打开。能带进通铺么?”
伙计脸上的随意立刻少了些。
“红线货不进房。”
“能放后棚?”
“不能。去年有人说只是一块封好的旧砖,半夜封纸裂了,三匹马闹到天亮。你这东西要么交有柜的客院,要么找专门寄存处。我们只收人和寻常货。”
“有柜的客院往哪边?”
“进坊走侧街,看青瓦墙。”
这句话不值三十文,也没有附带三家药铺。伙计说完便转身去接另一辆进院的车。
陈望也没再耽搁。
一筹住五夜,确实便宜。可没有锁柜,红线样片又不能入内。若把样片另寄一处,再把货单和店印压在通铺床下,省下来的便不一定还是一筹。
他重新进坊时,主街上方已经全黑。
灯下的人却比先前更多。药铺伙计在门前唱收货数,背匣修士与推车脚夫共用一条街,彼此相让的不是身份,而是地上划出的行路线。偶尔有人争价抬高声音,只要没有越线拉扯,巡夜人便从旁经过;一只未封严的药罐在街角渗出辛辣气味,没等陈望走近,铺中人已经套上厚布,把罐子移进后院。
这里没有谁替陌生人兜底。也正因如此,什么能摆在街上,什么必须收进去,人人看得见。
一辆装炭的小车从支巷出来,车夫想横穿主街,先把挂在车头的木牌翻到亮面。对面望台随即落下一盏绿灯,原本向前的人流便在石线后停了片刻。车过去,绿灯收起,人流才重新合拢。
没人高喊让路,也没人仗着会修行便先挤。陈望跟着停,又跟着走,把望台与石线的位置记在心里。若在白石县,这样一车炭只需靠车夫的嗓门开路;在这里,路上混着封存货、牲口与修士,连过一条街也有能追到人的规矩。
侧街不宽,墙头的青瓦却很显眼。
青瓦客院的院门向内开,门外没有揽客人,只有一块磨得发白的黑木牌:共住小室,六夜两筹;锁柜押一筹。饭食热水另计。房内禁运灵、禁开封、禁留外客。
最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:凡钱只按当日牌价折收,退押依柜、钥与屋内损坏核验。
陈望先没进账房,而是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。
院门门闩有新旧两道磨痕,显然早晚都在启闭,不是只挂个规矩给新客看。门侧墙上钉着一排住客木牌,出门翻黑面,回院翻白面。刚有两名住客回来,掌柜逐一对过门牌,才让伙计拉开内门。
一个提水桶的伙计从后院经过。陈望问:“这里夜里有人巡院?”
“前半夜两巡,后半夜一巡。”伙计道,“巡门窗,不替人看私物。私物进柜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