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日,陈望在天亮前回到白石县。
安济行后门已经开着。
孙福成站在院里,脚边放着一只半旧药篓。篓子看着不大,里面却分了六格,三格铺干纸,两格放空陶盒,最里一格用油布隔开。
柜台上并排放着盖印货单、店印和封口钱袋。孙福成逐一交给陈望,看他分别收进药篓内袋,才开始最后核对。
“货单。”孙福成道。
陈望递过去。
“店印。”
“在内袋。”
“银钱。”
“封口没动,副账在另一侧。”
“样品袋。”
陈望拍了拍药篓。
孙福成又问:“进坊以后,你是谁?”
“安济行学徒,奉掌柜之命入坊采买。”
“石门岭做过什么?”
“协助巡守处置过一批受污染旧物,有凭条,细节不对外说。”
“看见便宜旧器呢?”
“先问来路,不碰,不替人鉴。”
“有人让你拿灵石换药?”
“先问三家,不急着花。”
孙福成终于点头:“还记得。”
他把货单还回去,又塞来一小包东西。
陈望捏了捏:“糖?”
“给路上吃的姜块。”
“很甜?”
“想得美。”
陈望收进行囊。陈小满那两块糖还得进坊以后另买,不能拿掌柜的姜块充数。
前堂门一开,晨雾刚从街面退开。
温守拙在对街等他。
右臂仍以布带吊着,脸色却比下山时好些。他没有带大行囊,只在腰后挂着短刃,显然不打算一路进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望问。
“送你过岔路。”
“怕我走错?”
“怕你为了少走半日,又挑一条没人走的近路。”
陈望摸了摸鼻子。
他此前多走的那半日,至今还被温守拙记着。
孙福成从门里递出一张包好的饼:“走吧。入夜前找不到落脚处,就在官道驿棚歇,别省那点路钱钻林子。”
“掌柜不再查一遍?”
“再查,天就亮透了。”
“已经亮了。”
孙福成抬手要关门。
陈望立刻背起药篓,和温守拙一起离开。
云渡坊不在白石县境内,却离得不算太远。沿官道向东,越过两条支流,再顺山脚北行,普通人走两日多;脚程快些,第二日晚便能看见外坊灯火。
前半日两人同行。
温守拙没有讲坊中有多少高人,也没把每条街逐一背给陈望,只说最先要用到的几件事。
“坊外有登记棚。把安济行货单和巡守凭条放在一起,先给货单。有人问修为,就说刚入感气;问会什么,不会便说不会。”
“凭条不是更管用?”
“凭条只解释你为何知道污染旧物,不是通行令。先把它亮出来,别人会先问你带了什么麻烦。”
“进门要交灵石?”
“普通入坊登记不收。若有人在门外替你代办,才会开价。”
陈望记下。
这让他避免了第一笔不明不白的花费。三枚灵石仍能完整带进坊中,不必在尚不知道食宿、基础修炼物和低阶药材价格以前,先交给陌生人。
“里面能动手么?”
“入口与主街不能。真起争执,先找执守牌。离开主街以后,各处规矩不同。”
“货要全申报?”
“大宗货和危险旧物要。你带的是空样品袋、普通银钱和有说明的石片,照实登记。至于你贴身藏着、用来辨痕的东西,别拿出来。”
陈望看了他一眼。
温守拙目视前路:“我不知道你贴身藏的东西是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严骁只看出你会辨痕,巡守只记你从现场没带案物。就让这条线停在这里。”
“若有人搜身?”
“普通登记不搜贴身物。你若神色像藏了半座石门岭,他们才会多看。”
“怎样才不像?”
“少摸胸口。”
陈望的手本来正想去确认衣内系带,闻言立刻放下。
温守拙嘴角动了动。
临近午时,两人在官道岔口分开。
温守拙往南去养伤,陈望继续向东。分开前,温守拙只指了三处位置:坊外可以投宿的车马店、进门后的药材街,以及遇见麻烦时找执守牌的主街口。
“茶铺留讯的办法,还记得?”
“只写事实,不写铜盘和家里人名。”
“别什么小事都留。”
“怎样算小?”
“能用银子解决,又不伤人的,多半都小。”
“若银子不够?”
“那是穷,不是大事。”
温守拙转身走上南路。
陈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后,才重新背紧药篓。
剩下的路由他自己走。
第一晚,他在驿棚与几名赶车人挤了一处。没有运转灵气,也没有启动察异,只用安济行的饼换了一碗热汤。第二日官道渐宽,路上出现更多背药篓、推小车的人。有人腰间带刀,有人衣袖绣着陌生小印,也有人看起来只是普通商贩。
陈望没有见一个便猜一个修为。
他只记路。
过第二条支流以后,空气里的灵气比白石县附近清楚一些。不是浓到能让人立刻突破,只是在呼吸吐纳时更容易捕捉。若停下来专心练习,或许比安济行后院省一点工夫。
可官道上人来车往,并不是修炼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