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是好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知道得太快,通常是有人急着替你花。”
孙福成收回目光,重新把账本拉过来。
“先算店里的。”
陈望离开安济行这些日子,原本差事由两个伙计分担,其中筛药、晒药还能补,送货和盘点却耽误了三次。孙福成按事先说好的边界,扣掉超出约定的一日工钱,没有把石门岭上的得失算进药行账。
路上买的干粮、药布和普通伤药,凭留着的纸条报销一部分;因陈望自己多绕路、多住一晚产生的花费,则由他承担。温守拙所用物品另算,安济行不背那笔账。
“少了。”陈望看着账面。
“哪里少?”
“我回来比约定晚了两日,只扣一日。”
“其中一日是封山问话,有巡守凭条。”孙福成敲了敲纸,“店里不替你冒险,也不克扣你替官面留下的工夫。”
“掌柜今日大方。”
“再多说一句,把伤药钱也扣了。”
陈望立刻闭嘴。
账算清以后,孙福成却没有让他明日就回来筛药。
他从柜下拿出一张早已折好的货单。
“云渡坊,听过么?”
“温守拙提过。”
“县里一些寻常买不到的药材,从那里转进来。以前我只跟熟商拿货,不让店里人直接去。如今北道断了,县里另外两家又把价抬起来,我得找新路。”
陈望看着货单:“让我去?”
“你已经能引气,又有巡守给的说明。比让一个普通伙计进门容易。”
“只为采买?”
“对外只为采买,对内也先只为采买。”孙福成把每个字说得很清楚,“你在坊里的身份是——安济行学徒,奉掌柜之命入坊采买。别说自己会寻宝,别说石门岭,也别替巡守查案。”
“货单上买什么?”
“两类县里常缺的低阶药材样品。一类止血生肌,一类温养受损经脉。先看成色与来路,不拘某一种名字。另问一种能防潮隔味的封药纸或封口材料。”
孙福成以指尖点着货单,一条条说明。
“每类先看三家。记产地、成色、整批价、零买价和经手凭据。能拿免费小样最好,不能就只买最小份。封药材料要带一份回来实测,别听人吹。”
“银钱上限?”
孙福成从柜下取出一只封口钱袋,没有马上交给他。
“普通银钱都在这里,数目写进副账。只付食宿、样品、寻常材料和路上杂费。超出袋中现银的,不买。”
“若要灵石?”
“只问价,只记,不动你的,也不动店里的。”
“店里没有灵石账?”
“至少没有给你试手的。”
孙福成把钱袋、店印和货单并排放好。
“回来时,样品、报价、产地、凭据、剩银和损耗逐项对。买错了,先说明为何错;账对不上,才从你工钱里扣。若有人让你带来路不清的旧药旧器,价再低也不碰。”
陈望看过货单,又把它放回柜台。药篓、盖印正本和垫款都由孙福成收起,等出发当日再领。
这不是让他拿三枚灵石出去随意闯荡。安济行给他的公开身份、有限银钱和明确任务,同时也是一条约束。进坊以后,他仍要回来交账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先回村探亲,也把伤养两日。”孙福成道,“出发当天,天亮前回铺里领药篓、货单和垫款,点清以后直接走。你这一身伤若不让家里看见,过几日从别人嘴里听到,才更麻烦。”
陈望没有反对。
第二天一早,他带着这段时间结下的工钱回柳溪村。
山路上的雨已经停,田埂却很泥。他进院时,母亲正在屋檐下补一只旧竹筛,妹妹陈小满蹲在旁边挑坏豆子。
陈小满先看见他。
“哥,你肩膀怎么了?”
“山里蹭了一下。”
“蹭什么能裹这么厚?”
“石头。”
“石头追着你蹭?”
陈望没答上来。
母亲已经放下竹筛,走到近前拆开一点布角。看见伤口只是结痂,没有发脓,脸色才缓下来。
“吃过饭没有?”
“吃过。”
“住哪里?”
“路上借宿,回县里住店后院。”
“掌柜扣钱没有?”
“按账扣了一日。”
“被人骗没有?”
陈望想到严骁那张残图:“差一点。”
母亲抬手就想拍他,看到肩伤又停住:“下次离差一点远些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他没有告诉家里地下石室、修行者交手和三枚灵石。只说跟着店里的人查了一段坏药货路,途中遇见塌石,事情由巡守接手。母亲听不懂巡守与异常旧物的差别,只确认他没有欠债、没有被安济行赶走,便先去灶间热饭。
陈望把带回的工钱分出一部分,买了半袋新粮,又请村里木匠给家中那把松动的锄头换柄。屋后漏雨处需要一块油布,他也在县里带了回来。
这些都用普通银钱。
三枚灵石依旧贴身收着,没有换成粮,也没有拿出来让家人担心。
傍晚,陈小满追着他问了半院子,终于问到最要紧的一件事。
“你答应的糖呢?”
陈望停住。
他进山前确实答应过,回县时却一心记着伤药、凭条和灵石,把糖忘得干干净净。
陈小满看他神情,已经明白:“你又没买。”
“明日补。”
“上次也是明日。”
“这次去更大的地方买。”
“多大?”
“比白石县热闹。”
“那要两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一块是这次,一块是上次的明日。”
陈望算了算,觉得这笔账比孙福成的更难赖。
“行。”
陈小满这才满意,把挑好的一碗豆子端去灶间。
夜里,陈望独自在旧磨盘旁坐了一会儿。
磨盘夹层已经空了,拆开的石缝仍留着最初的白痕。他没有启动察异,也没有拿出铜盘。这里只是家中院角,没必要为看一道早已知道的磨痕消耗灵气。
他摊开自己抄下的采买条目、拓印和临时凭条。
三枚灵石能让他继续修行,却解决不了功法粗浅、资源价格不明和货路未知。安济行的采买任务给了他进入云渡坊的正当理由;无名印记则说明,石门岭的事没有随着严骁被带走而结束。
陈望不打算一进坊就追查谁。
他先要知道三枚普通灵石究竟能买什么,药材怎么分成色,修行者如何交易,自己的引气方法又缺在哪里。
这些才是眼下能走的路。
离村前一晚,他把行囊列成两份。
明面一份:出发当日从安济行领取货单、店印和普通银钱,再带干粮、换洗衣物和空样品袋。
贴身一份:三枚灵石、巡守凭条、受限石片、印记拓样,以及藏在衣内的玄痕盘。
两份东西不能混,也不能丢。
窗外夜色沉下来时,陈望在纸角写下出发时辰。
定下的出发日,天亮前回安济行,领齐东西直接出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