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开铺以前,陈望已经在后院小室坐过一回。
天还没亮透,前铺门板没有卸,院里的药架藏在一片灰青晨色里。他比昨夜容易坐稳,心跳与呼吸也不再一齐往耳边挤。可等了两刻钟,窗缝里的凉风来过三次,外界灵气究竟是什么,他依旧摸不到半点边。
孙福成在门外敲了两下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陈望睁眼起身,腿脚微麻,刚扶着墙活动开,掌柜便把一只空竹筐递了过来。
“东边药架上的根须收下来,今日返潮,午前要重晒。”
“我还以为修行之后,清早能先少一筐活。”
“等你能让竹筐自己走再说。”
陈望接过竹筐,抬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泛白的天。昨晚那张法门已经收进衣内,今日的第一件事却还是搬药。
他反而觉得踏实。
修炼若真要十二个时辰都坐在屋里,他未必承担得起。眼前至少还有熟悉的活计,能让他知道自己在一夜之后究竟变了多少。
答案是几乎没有。
药筐照样沉,细根照样容易从竹匾边缘漏下去。陈望辨药、称重、接待客人,手脚与往日相同。只是每逢前铺稍空,他会留意风从门口进来时,周围是否多出某种与温度、药香不同的气息。
一天过去,什么也没找到。
第九日也是如此。
清早的小室里有潮木味,晚间则多了一股晒过药材的干涩气。陈望逐渐能让声音与气味停在各自的位置,不再每一次都追过去,可当他把注意探向更远处,得到的仍是一片空白。
他问温守拙:“普通人感气时,是先看见,还是先听见?”
温守拙正坐在后院檐下分药,闻言抬头:“有人觉得冷暖,有人觉得轻重,也有人像闻见一种说不清的气味。你若先记住我说的答案,往后很可能把相近的感觉凑成灵气。”
“那我该找什么?”
“找不跟着你呼吸、心跳和念头走的东西。”
温守拙把分好的两撮药材包起,动作比前两日慢。他右侧袖口下偶尔露出一截缠布,显然伤势还在。
“药引何时到?”陈望问。
“你问孙掌柜。”
“我问过。他说货商走得再快,也不会因为我在后院打坐便少过一道桥。”
温守拙道:“这回答很准。”
陈望无话可说,只得继续等。
等的这两日里,他也试过借铜盘走一条近路。
第九日午后,后院刚收下一批沾着露水的鲜叶。陈望趁孙福成去前铺算账,将铜盘贴在衣内,朝竹匾多看了片刻。鲜叶表面浮着使用与采摘留下的零碎浅痕,靠近断茎的位置还有一层比别处清润的淡色。
那变化很微弱,却比闭眼静息时的一片空白容易捉住。
他便坐到竹匾旁,想记住淡色所在,再闭眼寻找相同感觉。结果一闭眼,眼前所见立刻失去依托。鼻端只剩鲜叶气味,手背则能感觉到午后温热。所谓清润淡色究竟对应哪一种感受,他根本无法确定。
陈望睁眼重看,淡色还在。
闭眼以后,又只剩猜测。
铜盘像是替他指出桌上哪只药包有异,却没有把包里的东西拆开,更不会替他送进身体。
他反复两次,眼底先泛起干涩,只得停下。
温守拙傍晚过来时,陈望将这次尝试略去铜盘,只说自己能看出鲜叶附近有些差别,闭眼后却找不到。
“眼睛看见的,未必就是身体能够引入的。”温守拙道,“你若执意把两者凑成一样,往后看见一团冷色,便会在身上硬找一处发凉;看见一团暖色,又要怀疑自己发热。那不是修炼,是拿答案逼身体配合。”
陈望揉了揉眼角:“所以连看也少看?”
“你真正缺的不是更多异常,而是亲自分清外气。那份感知可以帮你留意差别,到此便够了。”
当晚陈望收起铜盘,只练静息。进展依然不大,眼睛倒比午后舒服许多。
第十日上午,那名货商终于赶着驴车进了白石县。
这回带来的药引装在新纸包里,外层还套着一只薄木匣。分量与前一批相近,价钱却高出不少:原本减去的两成没有了,调货脚程另算,合起来比陈望错过的那批多出将近两日工钱。
孙福成把两次价钱并排写在账页上,又将笔递给陈望。
“看清再签。”
陈望看得很清楚。
左边是已经错过的数,右边是今日必须付的数。两行墨迹相差不长,落到他身上,却是两日早起晚睡挣来的工钱。
“掌柜不劝我再等等?”他问。
“再等一批,价钱也许低,也许更高。你若有新的理由,我听。若只是想把上回少花的钱等回来,这笔账未必肯等你。”
陈望在右边签了名字。
签完还不算结束。
孙福成把货商的脚程钱、木匣钱与药材本价分成三项,问陈望哪一项是上回本可省下的,哪一项属于这次新货本就该出的。陈望重新算了一遍,发现真正因自己迟疑多付的,并非右栏与左栏的全部差额。
新纸包和薄木匣让保存更稳,这部分钱没有白花;调货脚程和失去批尾折价,才是他上回选择留下的代价。
“账也不能为了教训自己便全算重。”孙福成道,“多花多少,认多少。少花的地方,也别装看不见。”
陈望把数目改准,约合一日半工钱,比最初看见的少些,却依旧足够肉疼。
“掌柜,我原以为你会把两日全记我头上。”
“铺里若靠多算学徒半日工钱发财,早该关门。”
货商在旁等得不耐,催道:“你们安济行买一匣药引,比旁人买一车黄芪还细。”
孙福成将账页吹干:“一车黄芪是铺里的钱。这一匣,是他头一回拿工钱买修行。”
陈望把铜钱交出去时,终于明白“修行有价”不是一句提醒。木匣落进手里,重量很轻,过去十来日攒下的一截工钱也跟着少了。
买之前,他仍照普通药材的规矩查过一遍。药农、货栈、装包日期都能对上。嫩梢断面干净,气味淡而清,内层没有受潮。铜盘贴身时,他又看见切制与晾晒留下的浅痕,偶有冷色绕过茎叶,却比前一批清楚许多。
他依旧说不出那些痕迹各自代表什么。
这一次,陈望没有把“不明白”直接当成放弃的理由。他把普通保存结果说给孙福成,又请温守拙复查药引内里的微弱气息。两边都无异议,他才付钱收货。
温守拙看着他将纸包分成小份:“今日为何肯买?”
“货路能对上,保存也合格。你查过它能用。剩下那些看不懂的痕迹,只说明我见识不够。”
“若我也看错呢?”
陈望手上顿了一下:“那便是我听了你的判断,又自己决定买。总不能出了事只算你的。”
温守拙点头:“比前日多了一步。”
孙福成从旁道:“也多花了两日工钱。”
陈望把最后一份扎紧,没去看掌柜那页账。
这笔差价暂时没有教他任何修炼本领,却足够让他记住:谨慎若没有落在具体证据上,同样会花钱。
当晚,温守拙教他如何使用药引。
嫩梢不入口,只取一小撮放入浅陶盏,以温炭慢慢烘出气息。它不会冒出醒目的烟,只有一缕雨后草叶似的清润味道在小室里散开。温守拙让陈望先睁眼坐着,不急着入静,只分辨药引出现前后有什么变化。
陈望最先察觉的仍是气味。
清润里带一点微苦,呼吸加深便更明显。除此之外,窗边似乎也凉了些,可那或许只是夜风。
他隔着衣料触到铜盘。
视野里的浅痕短暂浮起。陶盏边缘有温炭留下的暖色,嫩梢周围则散着极淡的青白,范围不大,像一团被风吹松的细絮。
铜盘让这种差异变得容易注意,却不曾把它送进陈望身体。等他闭上眼,青白便从视野中退去,只剩气味、风和许多相近的凉意。
“先适应。”温守拙道,“今日别引。”
陈望这回听了。
第十一日,他在同样的位置用了第二小份药引。窗外无风,陶盏附近的凉润感比昨夜清楚。他试着等呼吸变浅,那种感觉没有随之消失;可等他想再靠近一些,它又散得抓不住。
这已经比前两日的一片空白强,却还不足以让他下手牵引。
到了第十二日清晨,温守拙带他去了县城南边的河渠。
那段河渠离官道不远,沿岸长着一排低柳。清早行人少,地势开阔,若有人靠近,从十几丈外便能看见。温守拙先绕着空地走了一圈,确认附近无人,才让陈望在一块平石上坐下。
一小撮药引放在上风处,温炭被罩在带孔陶盏里。
水声不大,柳叶偶尔相擦。陈望调整呼吸,很快便从清晨冷气中辨出一股更柔和的凉意。它沿着鼻端和胸口若有若无地浮动,比在药铺小室里清楚许多。
他心中一紧。
找到了。
这个念头刚起,那股凉意便像要散开。陈望急忙追过去,依照《小周天引气法》的次序,想把它随着一口气往下引。
他把呼吸压得太深。
冷空气涌进胸腔,胸腹随之收紧。那股凉意也变得更明显,仿佛真被他抓住了一截。陈望不愿放开,继续将注意往下压。
胸口先是一闷。
紧接着,胃里翻起一阵酸意。肋下某处像被细针扎了一下,短促,却十分清楚。
温守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散开,呼气。”
陈望还想把那一缕凉意送得更深。
“松手。”
第二声比第一声重。
陈望终于停止引导。刚才像有方向的凉意立刻乱成一团,随着急促呼吸散去。他弯下腰,胸口发紧,胃里翻涌得厉害,过了好一阵才压住干呕。
温守拙把陶盏封住,手掌虚按在他背后半寸,没有将任何力量送进来。
“自己把呼吸放平。”
陈望照做。每次吸气,肋下仍有一点刺痛。他不敢再拖长,只让气息一点点恢复。
“我追到的不是灵气?”
“你追到的是清晨冷气、药引气味和自己深吸以后胸腹的变化。”温守拙道,“真正的外气不会因为你把胸口绷紧,便突然多出一倍。”
陈望抬手按住胸口,额头已经出了薄汗。
他在第十一日分明学会了观察那种不随呼吸消失的凉润感。今日环境一换,感觉更强,他便急着把尚未分清的部分一并抓住。
“歇多久?”他问。
“今日午后以前不练。刺痛若不退,明日也停。”
“那种感知也停?”
温守拙不知道铜盘,只当他说的是那种特殊感知:“一并停。你现在连注意力都收不稳,再去看别的,只会把不适混进判断。”
回安济行的路上,陈望走得很慢。
河渠到西街平日用不了多久,今日每逢脚步快些,胃里便跟着发沉。孙福成看见他脸色,先让他坐下喝了半碗温水,听完经过后,把原本放在柜边的一筐药根推远。
“这筐不用你搬。”
陈望刚要开口,孙福成又把三摞待分的药纸放到他面前。
“坐着分纸。铺里的活少一半,工钱可没因为你胸闷便多一半。”
“我还以为掌柜会让我歇着。”
“分纸便是歇着。真让你回屋躺半日,你晚上又觉得自己好了。”
陈望被说中心思,只好低头分纸。
那半日,他一眼也没借铜盘看东西。前铺来了一批需要清点的零碎旧货,他原本最擅长处理,孙福成却交给了另一个短工。陈望坐在柜后,把大纸、小纸和有破口的纸分成三摞,肋下刺痛一直到傍晚才彻底退去。
短工不熟悉安济行的旧货规矩,清点得慢,孙福成不得不在前铺多守了半个时辰。中间有个客人来问一只旧铜药臼的价钱,陈望隔着柜台听出对方说的是自己熟悉的东西,刚想起身,胃里便又翻了一下。
孙福成回头看见,只说:“坐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