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笔生意最终没有丢。掌柜自己看过药臼,照样谈成了价。陈望却第一次清楚地看见,他练错以后承担后果的不止自己胸口难受。旁人要替他搬原本该搬的筐,掌柜也要接过原本可以交给他的活。
傍晚结账时,孙福成没有扣他工钱,也没安慰。
“今日这半天算你身体不适。若以后明知该停还硬练,再误了铺里的事,便另算。”
“今日也差点硬练。”
“所以我先把话放在这里。”
陈望应下。他从前总觉得及时停手是自己擅长的事,直到河渠边那一刻才发现,机会真正近在眼前时,放开比想象中难得多。
这次失败没有带来什么隐秘好处。
药引烧掉一份,半日练习作废,身体的不适也实实在在。温守拙只在晚间来看过一次,确认呼吸恢复,便让他第二日先从静息重新开始。
第十三日,陈望不碰药引。
他坐在小室里,任前铺声音来去。心跳快便让它快,药香浓便让它浓。那次胸闷留下的记忆,使他每逢想追逐某种感觉时都会先停一下。反复几次之后,他终于能安稳坐满两刻钟,起身时呼吸和胸腹都很平常。
这是第一项真正留下来的进展。
当晚,他把第十二日写下的“凉意”二字划去一半,改成“深吸与冷气混合”。写到这里时,陈望停了停,没把整页失败经过抄成一篇长论。他只留下三行:胸闷前呼吸过深;凉意随胸腹用力变强;刺痛后停练半日。
下一次坐定,这三条足够提醒他。
孙福成从旁经过,看见纸上的字:“终于舍得少写了?”
“写多了也不能把烧掉的药引补回来。”
“看来那一日半工钱没全白花。”
陈望抬头:“掌柜,这句话若算教导,收不收钱?”
“已经算进你少干的半日活里。”
两人说话时,温守拙正在廊下换右臂缠布。他动作很快,仍被陈望看见旧布内侧沾着一小片暗色。温守拙将新布系好,神色如常,只说明日未必过来。
“你的药不是已经筛好?”陈望问。
“筛好不等于伤立刻便好。”
“我还以为修士用药会快些。”
“修士受的伤,也常比凡人麻烦些。”
温守拙没有再展开。陈望却因此收起了刚生出的急躁。一个已经能引导灵气的人,疗伤尚要按日计算;他才练了几天,更没有理由把每次坐下都当作必须跨过一层门槛。
此后几日,安济行后院的药材换过两轮。
先是连着两天潮云,孙福成带着陈望把怕返潮的根叶来回搬动。等天放晴,墙边三排竹匾全铺满了新切药材。温守拙并非每日都来,有时隔一日才出现一次。他的脸色随着药材调理略有好转,右臂动作却依旧受限,只在陈望坐姿偏斜或练习过久时开口纠正。
陈望用药引的速度很慢。
第二项进展发生在一个雨后清晨。
小室窗户半开,院中水汽未散。他把温炭熄灭,让药引气味渐渐淡下去,周围那股凉润感却没有同时消失。呼吸停在鼻端时,它仍在窗边与陶盏附近浮动;心跳加快时,它也不随之起伏。
陈望没有伸手去抓,只安静地看着这种差别存在。
等他睁眼,温守拙问:“这次是什么?”
“气味已经淡了,凉意还在。它不跟着我呼吸。”
“到这里便停。”
“今日不引?”
“能看清的时候最容易觉得自己还能多做一步。”温守拙道,“你十二日那一针,还嫌记得不够久?”
陈望肋下早已不痛,听见这话却像又被轻轻扎了一下,只得收起陶盏。
那日上午,他在晒药时又感觉到同样的凉润。
院墙还湿着,三只竹匾并排放在薄日下。靠近刚翻面的鲜根时,外气略显清润;走到晒得发脆的老叶旁,那种感觉便淡了。陈望没有借铜盘,只以身体感受来回走过两次,所得差别始终相近。
这点发现无法拿来辨药,更谈不上判断价值,却让他第一次在打坐之外找到了同一种外气。
孙福成见他端着竹匾走走停停,问:“又在修炼?”
“在晒药。”
“你方才一只匾挪了三回。”
陈望看了看手里那只:“这边草木气息更清楚。”
“日头也更足。”孙福成把竹匾接过去,放回第二次的位置,“修炼若能让你把药晒好,随你看。若为找一缕气把根片晒卷了,损耗照算。”
陈望只得先去翻药。
外气的差别没有因他忙起来便消失。它停在晨后湿润的院中,与药材气味、阳光温度一同存在,却不再混作同一件事。
又过几日,他才尝试第三步。
那日后院正在晒一批气味清淡的白根,前铺也少有客人。陈望把一缕凉润气息引向鼻端,不再依靠深吸,而是让呼吸维持原来的节奏。那缕气息在注意中靠近胸前,轻得像一根沾水的细丝。
温守拙教过他,凡人的身体本就有维持呼吸与血行的天然气路。初次引气不是另凿道路,只能顺着身体可以承受的位置,送入最少的一点。
陈望试着向内牵引。
细丝刚触到入口,胸前便生出轻微涩意。他这次没有硬压,立刻放松。凉润气息在体外散开,陶盏里的药引也烧去了小半。
失败之后,胸口很平静。
“这算走对了吗?”他问。
温守拙道:“至少停对了。”
陈望看着快要见底的药包:“这一句也值钱。”
“药钱是你自己多花的。”
第三步之后,他连续两日都未再把气息往里送。
一次触到入口并不代表次次都能碰到。午后院中太热,凉润感被晒药的气味与皮肤温度盖住;晚间前铺来客较多,心绪又难以安定。陈望不再为了凑足练习次数硬坐,只在能分清外气时靠近一点,模糊时便回到静息。
温守拙隔日来问,他如实说两日都没进展。
“你觉得这是退步?”
“至少药引少了。”
“能分辨什么时候不该引,也是进展。”温守拙说,“不过别因此把每次放弃都说成稳妥。第十九日晚若身体无碍,你得真正走一次。”
陈望听明白了。谨慎不是永远停在入口处的理由。该放的时候放,该走的时候也要承担走错的可能。
到了第十八日,纸包里只剩最后一份药引。
十二日来,陈望照常开铺、收药、记账。天气从潮转晴,晒药竹匾上的批次换了一轮又一轮。他能够坐定,能分出药香与外界那点凉润差异,也曾把极细的一缕引到天然气路入口。
可气海里依旧空空。
最后一份药引被他留到第十九日晚。
那天安济行收铺比平日稍早。孙福成提前让他吃过晚饭,查看小室灯盏与炭火,又把门缝推得更宽。
“今夜若不成,明日再调一份。别为了省药钱,把人练坏。”
陈望道:“掌柜愿意先垫?”
“从你下月工钱里扣。”
“那还是今夜成吧。”
孙福成没笑,只在离开前拍了拍门框:“想成可以,别拿胸口去顶。”
温守拙坐在廊下,距离不远,却没有进屋。他说今夜只在陈望坐姿失稳或身体出现危险时叫停,灵气如何分辨、如何引入,都由陈望自己完成。
陶盏里的温炭泛着暗红。
最后一小撮嫩梢受热后,清润气息缓缓散开。陈望坐稳,先听见院里虫鸣,再听见前铺孙福成翻账的声音。呼吸、心跳、衣料和夜风都在,却不再挤成一团。
那股凉润感从药引周围浮起。
它与气味相近,却不是气味。陈望呼吸变浅时,它仍停在陶盏上方;夜风从窗缝进来,它微微偏移,却没有像温度一样铺满皮肤。
他等了很久。
直到心中“这便是灵气”的念头也逐渐平静,陈望才将注意轻轻牵过去。
一缕极细气息从散开的凉润中分出。
它不像线,也没有真正可见的颜色。陈望只是清楚地感觉到,有一样来自身体之外的东西,正沿着自己的注意靠近。它不随吸气猛增,也不因心跳而断开。
陈望让呼吸保持原样,引它触向天然气路入口。
微凉穿入胸前时,身体本能地紧了一下。
他停住,不再向下催。待那点紧张松开,才继续送入更少的一部分。气息沿着一条模糊而自然的路径缓缓向下,时而顺畅,时而涩滞,像细水流过尚未润开的旧竹管。
到了肋下,前几日刺痛过的位置微微发紧。
陈望立刻放慢。
大半凉意从路径边缘散掉,只剩最细的一点继续往下。它绕过一段短得可怜的循环,远称不上温守拙说的完整周行,最终沉向下腹。
那里原本只有呼吸带来的起伏。
此刻却多了一点与呼吸无关的微凉。
轻得几乎一碰就会散。
陈望没有再引第二缕。他把注意留在那点微凉周围,让身体慢慢适应。陶盏里的药引已经烧尽,外界的清润气息渐淡,下腹那一点却停了下来。
一个呼吸。
三个呼吸。
十个呼吸以后,它依然在。
陈望睁开眼。
油灯还是原来的油灯,小室也没有任何异象。墙角药箱一动不动,窗纸被夜风吹得轻响。他的手脚不曾突然增长力气,耳目也没有清晰到能听见几条街外。
可身体里多出来的那一点凉意,终于与想象、药香和呼吸彻底分开。
温守拙已经站在门口。
“留住了?”
陈望点头:“很少。”
“本来就该少。”
温守拙让他起身慢走几步,又问胸闷、刺痛和头晕。陈望逐一感受,除了久坐后的腿麻,再无别的不适。
“下腹那处,便是气海。”温守拙道,“你今日留下的灵气,连最简单的术法也撑不起。它的用处,是让你下次知道路在哪里,也让身体慢慢学会承受。”
陈望走到院中。
夜风穿过药架,吹来一股淡淡草木气。过去十余日,这些气味、温度和想象曾无数次混在一起。如今他体内有了一点真正留下的灵气,外界某些细微气息也仿佛多了可以对应的位置。
他伸手提起墙边竹筐。
竹筐还是原来的分量。
孙福成站在前铺门边看着:“能自己走了吗?”
“还得我提。”
“那便先放回去,明早再提。”
陈望把竹筐放下,手掌下意识压向贴身铜盘,又很快停住。
气海里的灵气少得可怜,铜盘却是他最熟悉的异常之物。若把这点灵气引过去,会发生什么?
温守拙看出他心思浮动,却不知道他在想铜盘。
“能留住气,不等于会用。”他说,“今夜到此为止。明日若想试什么,先想清楚代价。”
陈望收回手。
十二日以前,他还只知道世上有修行。
此刻,第一道灵气已经真正留在他的气海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