秤杆刚刚抬平,那货商便伸手挡住了秤盘。
“慢着。”
他指着盘里几件沾满铜锈的旧器,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:“这只铜罐只是瘪了一边,盖子还在,回去敲一敲就能用。你们若把它和那些碎铜片混在一处称,我这一车货就亏得没边了。”
安济行后院里,先前卸下的东西已经分成了四处。
廊下是尚能晾救的药材,东墙边摆着木匣、竹筛与几件待修旧器,石臼、石杵靠在院墙下,最不值钱的铁片和碎铜则堆在一张旧席上。两名短工已经把骡车上的东西卸空,只等货款结清,好拿工钱离开。
陈望站在秤旁,手里仍是那张临时收货页。
从货进后门到现在,纸上添了十几行小字。有些后面画圈,表示可以留下;有些打了斜线,说明受潮或残损;还有几件一时看不清用途,只在旁边空着,等孙福成最后定夺。
方才那件残缺铜盘也在其中。
它被陈望放在一只浅木盘里,和几枚铜扣、一块香炉残片挨在一起。盘面仍覆着厚锈,只擦开了外缘一小块,露出那道方向古怪的磨痕。
孙福成没有急着与货商争,只从秤盘里取出那只瘪铜罐,朝罐口看了看。
“盖子是在。”他说,“你把它盖上试试。”
货商接过盖子,用力按了两回。罐口已经变形,铜盖一边能扣住,另一边却翘起一道缝。他又换了个方向,结果仍是一样。
“敲圆了自然能盖。”货商道。
“谁来敲?”孙福成问。
货商一顿。
孙福成指了指西街方向:“拿去找铜匠,要算工钱。敲的时候若沿着旧裂再崩一道,整只罐便只剩废铜。你若愿意先修好,我可以照能用的旧罐收。若要我担这个风险,就不能按完整器算。”
“也不能全按碎铜算。”
“所以我才把它单独挑出来。”
孙福成将铜罐放到旧器一边,没有放回秤盘:“能修的铜器算一份,碎铜另称。这样总公平了?”
货商看了看那只罐,又看向地上的几堆货,勉强点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陈望提笔在铜罐那一行后面补了“可修”二字。
这场交易谈的是整批价,却不能当真只看车上共有多少筐。药材受潮多少,木匣是否胀裂,石器能不能继续用,最后都要归到一个总数里。若连好坏都不分,所谓整批,不过是让其中一方把所有损失吞下去。
孙福成不肯吞,货商自然也不肯。
好在双方都常年做生意,争的是哪一类该折多少,不是非要把对方逼到无利可图。
“接着报。”孙福成朝陈望道。
陈望低头看向收货页:“药材三包。一包只是返潮,可以烘干;一包已经拆开,干湿分过;最底下一包浸了水,只能挑出少量未坏的。药匣四只,一只可用,一只晾干后再看,两只榫口胀裂,只留铜扣……”
他按着院中摆放的次序往下念。
每报一样,货商便跟着看一眼。遇到有异议的,三人当场复查。那只缺口石臼的底部没有暗裂,孙福成便照旧药具计;一把竹筛看似完整,筛框背面却蛀出几个小孔,只能与破木器放在一起。
轮到金属器时,陈望先报了能修的铜罐和可以拆用的铜扣,最后才道:“余下碎铜器一批,混有铁锈和泥,去掉杂物以后再按铜重算。另有圆形残铜器一件,缺边,无字,用途不明。”
货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浅木盘:“就是那个圆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陈望没有直接递过去,先看了孙福成一眼。得到点头后,他才连着木盘一起送到货商面前。
货商拿起铜盘,在手中翻了两面。
他没有细看盘环边缘那点不协调的磨损,只用拇指刮了刮厚锈,又掂了掂分量。铜盘残缺得厉害,看不出能盛东西,也没有柄、足或挂孔。无论当罐盖、镜背还是炉座,都不大合适。
“这也是从倒墙那边捡来的?”陈望问。
“应当是。”货商答得并不确定,“东西先由修路的人堆在一处,附近山民又挑过一遍。我收的时候,铜片、木器和石药具都混在几个破筐里。谁还会专门记这一块从哪儿翻出来?”
他说着,用指节敲了敲铜盘。
发出的只是厚旧铜器该有的闷响,短促,沉实,没有任何特别。
“分量倒不轻。”货商说,“不管做什么用,铜总是真的。按废铜称可以,不能当夹在泥里的白送货。”
“本来也没说白送。”孙福成接过铜盘,看了一眼便放回木盘,“泥清掉,照净重算。”
他没有因为陈望将这东西单独列出便抬价,也没有立刻把它扔进碎铜堆。用途不明的旧器先记一笔,弄清是否可修后再处理,本就是安济行收货时的常法。
陈望在那行字后添上“暂从铜价”四个字。
最后一遍复核结束时,日头已偏向西边。天上仍压着云,院墙顶端却亮了些,屋檐落下的水滴也比先前稀了。
孙福成把四类货物的价钱合到一处。
能用的石药具与木器照旧货计;待修物扣去大致工费;草药按干湿分开后的分量折算;碎铜、旧铁和彻底朽坏的木料只算材料。除此之外,还要扣去安济行今晚生炭烘药、明日翻晒所需的人手。
货商听完总数,眉头立刻拧了起来。
“比昨夜说的少得太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