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轮在槽里转过半圈,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。
陈望扶住木柄,没有急着再推。他先低头看了看石槽底部,又伸手抹去轮缘上沾着的一层细灰。
石槽摆在安济行的柜台前,足有小半张桌子宽。东西太沉,卖家没能搬上柜,只在青砖地面垫了两块旧木板。外头刚停了雨,门槛边还留着湿漉漉的鞋印,潮气顺着铺门往里钻,与店中的药草味混在一处。
“我可没多要价。”卖药碾的汉子站在一旁,看陈望停手,忍不住又说了一句,“这东西在我家放了几十年。我爷爷在时就用它碾药,后来才收进杂屋。若不是屋顶漏了雨,家里急着腾地方,我也舍不得卖。”
陈望点了点头,目光仍落在药碾上。
他今年十七,在安济行做学徒,平日除了分拣药材、记些简单账目,也帮着清理铺中收来的旧器。真正的大买卖轮不到他作主,但这种药具的成色,孙福成已经会让他先看一遍。
汉子说的不像假话。
石槽两侧已经磨得发圆,碾轮正中的孔洞也有旧损。轮缘压过槽底时,左右贴合得很稳,没有新轮配旧槽常见的磕碰和偏斜。仅看这两样,确实是用了许多年的老药具。
问题在那根木柄上。
“你先前说,近几年家里没人再用过它?”陈望问。
“没人用。家里又不开药铺,留着还能做什么?”汉子回答得很快,随后像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,“也就是逢年过节收拾杂屋,挪一挪地方。”
陈望握住木柄,将石轮缓缓推到槽的另一头。
木柄表面颜色深暗,靠近铜套的位置还带着一层发乌的油光,乍看与下方的石槽一样老旧。但真正长久握持过的木柄,手掌常落的地方总会比两头光滑,木纹也会被汗水和摩擦一点点压平。
眼前这根柄却不是这样。
它通体颜色相近,中段虽被擦得发亮,木纹的高低仍清清楚楚。那点亮色浮在表面,更像是后来抹过油,并非一双手经年累月磨出来的。
陈望换了个角度,借着铺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看了片刻,又凑近闻了闻。
除了陈油味,还有极淡的烟气。
“怎么,还能闻出药来?”柜台后传来一声问话。
孙福成靠在高脚柜旁,一只手压着账簿,另一只手拨了拨算盘。他没有过来催促,只抬眼看着陈望,脸上似笑非笑。
“药味没有,灶烟味有一点。”陈望说道。
卖家眉头微微一皱:“我家杂屋挨着灶房,沾点烟气不稀奇。”
“是不稀奇。”陈望没有反驳,“所以只凭这个,看不出什么。”
他说着蹲下身,将木柄与石轮相接处的铜套转到亮处。铜套外沿发黑,边缘却藏着几道细细的平直划痕。划痕不长,彼此挨得很近,方向也齐,不像搬动时随便磕出来的。
陈望用指甲刮过其中一道,刮下一点混着油污的黑灰,露出底下偏黄的铜色。
“这里锉过。”他说。
汉子也蹲了下来,眯眼看了半晌:“锉过又怎么了?旧东西修修补补,不是常事?”
“确实是常事。”
陈望松开铜套,手指转而点了点石轮孔洞的内侧。
“轮孔这一边磨得深,旧木柄若用了几十年,与它贴合的地方也该有偏磨。可这根柄两边差得不多。铜套又重新收过口,正好能把较细的新柄固定住。所以石槽和碾轮是老的,木柄与铜套,多半后来换过。”
汉子张了张嘴,下意识看向孙福成。
孙福成没有接话,只朝陈望扬了扬下巴:“再说。”
陈望明白,掌柜这是要听他把判断说全。
他将石轮推回原处,又指了指槽底两道最明显的磨线。
“石轮往返时,力道不会处处一样。常推的一侧磨得深,回手的一侧浅一些。这只轮子的轮缘也正好一边圆、一边稍直,能与槽底对上。主体确实是一套,不是临时拼来的。”
卖家的脸色稍缓。
陈望接着道:“后换木柄也不影响碾药。真要拿回去用,柄新一些反倒省得断。只是若按整件原样传下来的老药碾算价,就不太合适。”
铺中安静了一瞬,只听见屋檐上的积水隔一阵滴落下来,打在门外的石阶上。
卖家低头看着那根木柄,像是在从许多年前的旧事里翻找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迟疑道:“我爹还在的时候,好像是请村里的木匠收拾过一回。那时我不管这些,究竟换没换,我是真不记得。”
“这便对得上了。”陈望站起身,把沾灰的手指在旧布上擦净,“你若记得换过,方才也不会把它当成整件老物来算。不是有意瞒着。”
汉子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一些,嘴上却仍不肯全退:“可石头总是真的。这样沉的一副药碾,从山里凿出来也不容易。”
陈望没有顺着话头压价,只俯身量了量石槽最窄处,又用手掌托了一下碾轮。药碾是实用品,能不能抬进寻常人家的门,坏了以后是否容易修,同样会影响价钱。眼前这副个头不算小,分量却还在两名壮汉能够搬动的范围内;轮轴虽是后配,转动时没有卡涩。若有新开的小药铺图省钱,确实可能愿意接手。
但这种“可能”值多少,陈望心里没底。
他见过孙福成收下一只看着极好的旧药柜,足足在后院摆了一年。最后为了腾地方,只按原价转给了乡下一名郎中。也见过一只不起眼的铜药罐,刚擦洗干净便被熟客买走。东西好不好是一层,何时遇上需要它的人,又是另一层。
孙福成看了他一眼:“若由你开价呢?”
陈望想了想,没有为了显本事胡乱报数:“我只能看出它还能用,也不算整件原样。要收多少,得看铺里能压多久、请人搬一趟要花多少。我还算不准。”
“这句倒比方才那一大串磨痕值钱。”孙福成淡淡道,“不知道的账,别装作已经算明白。”
“石头当然是真的,分量也不会少。”孙福成这才合上账簿,从柜台后走出来。
他绕着药碾看了一圈,又亲手推了推石轮。孙福成看东西不像陈望那样盯着细处,他先看石槽有没有裂,再看轮子转起来是否顺畅,最后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垫在下面的木板,估量搬运是否麻烦。
“槽没裂,轮也能用。”他说,“买回去的人若正缺一副药碾,不会嫌弃换过柄。可白石县里做药材生意的就这些家,真愿意买旧药碾的更少。东西收进来,今天占地方,明天还占地方,卖不出去,压的便是我的钱。”
汉子显然不爱听最后一句,却也知道这是实情:“孙掌柜,你开个实在价。”
孙福成略作思量,报了个数。
没有精确到几枚铜钱,只说照一副能用的旧药具计价,再添上少许老石器的份。比卖家开出的价低了不少,却又比拆开来只算石料和废铜高。
汉子皱着眉,报了一个稍高的数。
孙福成摇头。
两人一来一回,没有争得面红耳赤。卖家算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年头,孙福成算的是收进铺里以后要占多久地方。陈望站在一旁不再插话。他能看出哪处换过,却算不准这东西要在后院放上十天,还是半年。
这便是孙福成常说的,看货是一回事,做生意是另一回事。
最后,价钱落在两人所报之间。卖家望了一眼门外湿滑的街面,又低头看了看缠在药碾两端的粗绳,终于点头。
“成吧。只一条,今日就得给现钱。”
“安济行收你一副旧药碾,还不至于赊账。”孙福成转头道,“陈望,记下来。石槽、碾轮一副,柄与铜套后换,能用,无裂。”
陈望应了一声,回到柜边摊开收货簿。
他落笔不快,字却端正。卖家的来处、货物状况、议定的价钱,一项项记清,再请对方按了手印。孙福成从钱匣里取钱时,他又数了一遍,确认没有短缺才递过去。
卖家将钱收进怀里,脸上的不舍淡了不少。临走前,他还回头嘱咐一句:“这药碾真用了许多年。你们若卖,也别只当寻常石头卖了。”
孙福成笑道:“放心。我若只肯出石头价,你方才早把它搬走了。”
汉子想想也是,提起空绳出了门。
等人走远,孙福成才用脚拨了拨木板,让药碾往墙边靠些。
“磨痕看得还算准。”他说。
这句夸奖很平常,仿佛只是顺手在账上添了一笔。陈望却听得出,掌柜是认可了他的判断。
他来安济行做学徒已有些日子,最初只会照着吩咐晒药、扫灰、搬货。后来认得的药材多了,孙福成才让他碰秤和账本。至于旧器,铺中收得不多,真假贵贱也不像药材有现成行价,全靠见得多、记得牢。
陈望喜欢这份差事。
倒不全是因为喜欢旧东西。安济行给的工钱不算丰厚,却按月结清,偶尔收货忙到天黑,还会多算一顿饭钱。对他这样的普通人家来说,一份稳当进项,比听起来体面的空差事有用得多。
若能再多学些本领,往后无论留在白石县,还是跟着商队去府城见见世面,总归多一条路。
孙福成像是看出他心里有几分得意,又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不过别只盯着一根木柄。你方才若先看见槽边那道浅裂,也不至于推了三回才放心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