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章 磨痕(2 / 2)修仙:我能看见万物灵痕首页

陈望一怔,忙低头去看。

石槽外侧果然有一道发白的细线,只有半指长。他摸过之后才发觉,那不是裂口,而是石料本身的白筋。

“掌柜,这不是裂。”

“我知道不是。”孙福成已经转身往柜台里走,“我若不知道,怎敢收?”

陈望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这点笑意还没散,铺门外忽然传来车轮压过积水的声响。紧接着有人在门口喊道:“孙掌柜!后院门开一开,石门岭那批杂货给你送来了!”

孙福成脚步一停,眉头顿时皱起。

“偏挑雨后送。昨夜说好的,是等东西晾过一遍。”

话虽如此,他还是抓起柜边的钥匙,示意陈望从侧门去开后院。

陈望把收货簿合上,绕过晒药架往后走。院中几张竹席已经收到了廊下,只剩空木架立在潮湿的青砖上。连日阴雨,最怕药材发霉,铺里能搬进屋的都搬了,库房本就显得拥挤。

后门一开,一股湿泥和朽木混合的气味便涌了进来。

门外停着一辆骡车,车板上堆了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筐篓和木箱,最上面盖着油布。油布边沿仍在滴水,两名临时雇来的短工扶着绳索,鞋面和裤脚全是黄泥。

跟车的货商从车辕旁跳下来,落地时险些滑了一步。

“路上又淋了一阵,不是我不肯晾。”他站稳后先解释,“石门岭那边才通出半条路,后头还有车等着过。我不赶紧把货运下山,真再来一场雨,连这些都得埋回去。”

孙福成随后赶到,掀开油布一角,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不大好看。

“这叫淋了一阵?”

最上面一只药匣的木盖已经洇成深色,筐里的几捆干草药也吸了潮。好在货商显然知道安济行最忌讳什么,将草药单独用粗布裹过,没有直接与满是泥水的旧器堆在一起。

“外面湿,里面未必湿透。”货商忙道,“当初说的是整批杂货价。你要是一件件都按好货挑,那我这趟可白跑了。”

“先卸下来再说。”孙福成没有在门口与他争,“湿药放廊下,木器靠东墙,铜铁另堆。沾泥的别往库房里拖。”

两名短工答应一声,开始解绳。

货商还想跟在后面解释,孙福成却先指了指骡车:“先把绳扣和封布留着。你上回送来的两筐山货,外绳打的是双结;这回换成了单结,中途若有人拆过,我得知道。”

“没人拆。”货商忙把绳头举起来,“塌方那边雇的是临时脚夫,他们嫌双结解得慢,装车时便改了。过西街货栈的时候只验了车数,没动箱筐。”

孙福成不置可否,让陈望把这一句也记在临时收货页上。

陈望提笔记下车到的时辰、货商所说的来路和外绳样式,没有急着抄进正式账簿。整批货要等分完、议完价才算真正入账。在此之前,哪只木箱是完整的,哪筐药材受了潮,双方都得当面确认,省得过后各执一词。

这些规矩看着琐碎,却比一句“我没有动过”可靠得多。

陈望取来几块旧席铺在院里,又把空筐挪开。第一只搬下来的是受潮药匣,木头吸水后沉了许多,两人抬着仍有些吃力。匣盖一开,里面不是成药,只塞了些破布和几件石杵。陈望伸手摸过内壁,确认没有软烂,便在簿上记作待晾木器。

第二筐是混在一起的铜罐、断锁、香炉腿和几件认不出用途的碎片。金属器不怕一时受潮,却容易把泥和锈沾到别的货上。陈望让短工将筐放到西侧屋檐下,没有立刻翻动。

后面又卸下两块石板、一只缺口的陶瓮和几把朽坏的木勺。

孙福成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:“你说有能用的药具,就这些?”

货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,指着车板里侧:“下面还有石臼和药筛。石门岭塌了旧山道,修路的人从一处倒墙后头清出来不少东西,听说早荒了,也没人讲得清原先是做什么的。反正好的早叫附近人挑走了,我收来的就是剩下这些。”

“剩下的还敢整批塞给我。”

“价钱也按剩下的算。”货商陪着笑,“里头铜器不少,最差还能称废铜。再说那几件石药具,你铺里本就收。”

这话不算全无道理。

安济行主营药材,却也会收些与药材生意相干的旧东西。山里的采药人进城卖货,有时顺手带来旧药匣、铜罐和香炉;一些人家急着腾屋,也常把药材与旧器混在一处出售。孙福成遇到能修、能用、容易转手的便留下,慢慢也做出一点副营生。

但副业终究是副业。收来的若全是破烂,再便宜也只是占地方。

“先分。”孙福成说,“能用的、能修的、只能称重的,各放一处。药材若霉了,一文不算。”

货商嘴里应着,视线却一直跟着陈望手里的收货簿,仿佛唯恐他多划去一件。

陈望没理会那道目光。他把一只竹筛平放在架上,先查看筛底有没有虫蛀,又让短工将压在下面的石臼翻过来。石臼边缘磕掉一块,底部却没有裂,洗净后还能用。另有两只木匣已经从榫口处胀开,只能拆去还能用的铜扣。

货一件件落地,院里很快堆满了东西。

潮湿的麻绳,沾泥的石器,泡得颜色深浅不一的木板,碰在一起时发出杂乱声响。空气里的霉味也重了。陈望叫人把几捆草药抬到最通风的廊下,解开粗布逐一查看。外层只是返潮,里头尚干,若今晚生炭烘一烘,还不至于全废。

孙福成捻起一片叶子看了看,又放到鼻下闻过,脸色稍微好转。

“这一包能留,另两包价减半。”

“减半太狠了。”货商立刻道。

“你自己摸摸梗子。明日若起了白毛,我不但卖不出去,还得雇人扔。”

两人又开始讲价。

陈望把三包药材各抽出一小把,分别摊在竹筛上。最外侧那包只是叶面返潮,梗芯仍脆,趁今晚烘干问题不大;中间一包的捆绳已经湿透,贴近绳结的位置有了闷味;最下方那包被车板上的水浸过,叶片一揉便软成一团。

他没有替孙福成再报价格,只把三只竹筛依次摆开,让货商自己伸手去摸。

货商摸完最后一包,争辩声小了些:“最底下这一包,我认。可中间的只是绳湿,减半还是多了。”

“那便拆开重分。”孙福成道,“干的照原先说好的算,湿的另算。你若嫌费工,现在整包带走也行。”

货商回头看了看泥泞的骡车,到底没舍得再搬回去,只让短工帮忙解捆。陈望取来两只空筐,把靠外尚干的部分挑出,湿重的另放。这样一来,安济行不用替已经受损的货担全部风险,货商也不至于整包都按坏货折价。

孙福成做事常是如此。他不白吃别人的亏,也不靠把人逼到无路可退赚一回便宜。白石县做的是来往生意,今日压价压得太狠,下一回山货便可能先送去别家。

陈望趁这工夫去看金属器那一筐。铜铁混放得久了,锈迹和泥灰粘成一片,几只罐子里还塞着碎瓦。他戴上一双旧布手套,把铁器先挑出来,再将完整铜器与碎片分开。

一只扁铜壶,壶嘴已裂,能拆下壶盖。

半个香炉,炉身太薄,裂口也大,只能称重。

几枚铜扣,大小不一,洗净后或许有人愿意买去修箱子。

还有一团被麻绳和烂布缠住的东西,压在筐底,分量比看上去沉。

陈望先把麻绳割断,抖去外层的湿布。几块薄铜片从里面滑出来,撞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最里面那件东西却没有跟着落下,只沉沉地压在他掌中。

那是一件巴掌大小的青铜器。

它大致呈圆形,边缘缺了一块,表面没有文字,只能看见两三重深浅不一的环。铜锈几乎盖满盘面,青绿、暗褐混成一片。若不细看,与筐里那些等着称重的铜片没有什么不同。

陈望用拇指擦去边沿的一层浮泥。

环形边缘下面露出一道浅浅的磨痕。

他将铜器朝门外转了转,借阴天里那点发白的光继续看。磨痕不是搬运时磕出的凹口,而是一条贴着内缘延伸的细线,宽窄大致相同,像有什么东西曾沿着圆环,长久朝同一个方向摩擦。

可盘面上的铜锈并不顺着这道痕迹生长。

几处厚锈横压在线上,到了另一侧却忽然断开;磨得最明显的地方,偏偏留着一块完整的旧锈。两者仿佛各走各的,怎么也对不到一处。

陈望又看了一遍。

今日那副药碾上,新木柄可以熏旧,铜套也能抹油,可东西经年使用留下的方向很难凭空改掉。眼前这只铜盘却恰好相反——锈是旧锈,磨痕也是旧磨痕,偏偏叠在一起时不合常理。

“陈望,废铜归废铜,别一件件擦到天黑。”孙福成在廊下喊了一声。

“就来。”

陈望答应着,没有再耽搁。

他把那件残缺铜器翻过来放进待清点的木盘,没有丢进旁边的废铜筐。

铜器落下时轻轻晃了一下,几重锈死的圆环在灰白天光下挤作一处,仍旧看不出原本是做什么的。

只有那道方向不对的磨痕,留在陈望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