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圆鼓鼓、绷得发亮的大肚子,在众目睽睽之下,以一种肉耳可闻的“咕噜”声,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了一圈。
赤红的眼珠子慢慢褪了色,变回了正常的深褐,里面那股狂躁的凶光淡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吃饱了想睡觉的懒散。
铁甲犀挪了两步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前腿一屈,“轰隆”一声趴了下来,庞大的身躯往地上一摊,眼皮耷拉着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像头被撸顺毛的大猫。
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只有那头铁甲犀的呼噜声,在众人耳边回荡。
赵铁柱张着嘴,下巴快掉到了胸口,好半天没合拢。
他身后的几个杂役也一个个瞪圆了眼,看云朵朵的目光像在看什么妖怪。
“这……这就……安静了?”赵铁柱摸着后脑勺,绕着笼子走了半圈,又蹲下来看了看铁甲犀的状态,那肚子确实消了胀,嘴角的白沫也没了,呼吸平稳,睡得很沉。
“娘欸,比俺喂的什么灵草都管用。”他小声嘟囔。
云朵朵把空桶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水渍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半截,面上却还是一派云淡风轻。
她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——铁甲犀这是典型的积食胀气,肠胃鼓胀压迫膈肌,导致呼吸不畅、烦躁易怒。
原着里这段剧情一笔带过,只说灵食堂灵兽莫名暴躁,后来“莫名其妙”自己好了。
她当时看到这儿还吐槽过作者逻辑不通。
现在看来,根本不是灵兽自己的问题,是饲养员不懂兽类生理,喂多了。
“灵兽跟人一个道理,”她指了指笼里那摊成泥的铁甲犀,语气平淡,“吃多了积食胀气,肚子疼得厉害,当然要发脾气。清心藤助消化、降火气,灌下去把胀气排出来,自然就消停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赵铁柱,眼神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:“赵大哥,您看这……算过了吗?”
赵铁柱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,下意识就想点头。
“慢着!”
一道尖利的女声从院门方向传来。
云朵朵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、穿一身鹅黄绣边裙的少女快步走来,眉毛拧着,嘴唇抿着,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混进金窝的灰耗子。
少女走到赵铁柱身边,拽了下他袖子,声音压得又急又恨:“爹!你疯啦?找个凡人丫头来,岂不是笑话?这要是传出去,灵食堂的脸往哪搁?”
赵铁柱被她一拽,回过神来,有些为难地看看女儿,又看看云朵朵,搓了搓手:“眉儿,这丫头确实有两下子……”
柳眉儿冷哼一声,斜睨着云朵朵:“歪打正着罢了!谁知道她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?一个来路不明的凡人,还带个不知什么东西,爹你也不查清楚就敢往院里放?”
云朵朵没跟她争辩,只是从地上捡起那把还没用完的清心藤,递到柳眉儿面前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:“这位姑娘,藤叶上还有捣碎的痕迹,石臼还在那边摆着,药水桶也是现成的。是歪打正着还是真本事,您让个懂行的人来品品,不就知道了?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灵兽与人一样,会积食胀气。清心藤助消化,这是常理。姑娘若不信,可以问问赵大哥,铁甲犀这三天是不是越喂灵草越暴躁?那说明喂的东西根本没对症。”
柳眉儿被这番话说得一噎,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词。
她确实知道铁甲犀这几天的状态,喂了好几种灵草都不管用,反而越来越凶。
这凡人丫头一桶药水就解决了……
她的脸色更难看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算你狠。”
赵铁柱看看女儿,又看看云朵朵,最后目光落在笼里睡得正香的铁甲犀身上,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木桌“嘎吱”响。
“过了!”
他从怀里摸出荐书,蘸了桌上印泥,重重盖了个章,又抓起笔,在背面潦草地写了几行字,递过来:“明日来灵食堂报到,找管事后厨的陈婶,就说我赵铁柱安排的。月钱按一等杂役算,包吃包住,干的好了有灵果补贴。”
云朵朵接过荐书,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和歪歪扭扭的大字,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。
“多谢赵大哥。”
她转身,抱起之前放在墙角的竹筐,往院门走去。
怀里嗷呜钻出半个脑袋,“啾”地叫了一声,声音脆生生的,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,似乎在邀功。
云朵朵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就在她迈出院门的那一瞬间,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,是柳眉儿。
“爹,这丫头古怪得很,我得盯着她。”
云朵朵脚步顿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身后,赵铁柱“嗐”了一声,似乎说了句“你别瞎胡闹”,但风的走向变了,后半句被吹散了,没飘进她耳朵。
她只听见柳眉儿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一个凡人,带着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幼兽,又正好会治灵兽的病……爹,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”
云朵朵走出了院子,拐上了青石路。
怀里的嗷呜拱了拱,小爪子又伸出来,指着前方飘来饭香的某个方向,发出一声又急又馋的“咕叽”。
她低头看了它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明天报到,灵食堂。
那里有灵兽,有灵草,有包吃包住的安稳日子,还有——一个已经开始盯着她的柳眉儿。
“行吧,先吃饭。”她拍了拍嗷呜的小屁股,脚步轻快了些,往饭香来处走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