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睁开眼时,天光已经从破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,灰蒙蒙的,带着清晨特有的、湿漉漉的凉意。
怀里的嗷呜睡得四仰八叉,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时不时还咂咂嘴,梦里大概还在回味昨晚那碗炖肉汤的滋味。
云朵朵坐起身,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后的酸疼,但脑子是清醒的。
非常清醒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那块被攥了一夜、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发软的黑色小木牌。
那个扭曲的符号,在晨光熹微里,显得更不起眼了,像小孩随手画的涂鸦。
阿蛮给的。
坊市。
鱼龙混杂,骗子比买家多。
但也……容易藏身。
她没得选。
深吸一口气,带着点清晨尘土味道的冰凉空气灌进肺里,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,开始动作。
柴火堆旁有个积着灰的小陶罐,里面有点昨晚烧剩下的冷灰。
她用指尖沾了点,对着旁边一个破水缸里勉强能照出人影的浑浊水面,往自己脸颊和脖子上胡乱抹了几道。
锅灰沾上皮肤,带着粗糙的颗粒感,瞬间让那张本来还算清秀的脸变得脏兮兮、灰扑扑的,再配上熬夜后眼下那点青黑,效果拔群——整个一逃难来的村妇,还是营养不良、风吹就倒那种。
她又从身上那件已经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外衫上,撕下几条更破的布条,把嗷呜重新裹起来。
这次裹得更严实,只留一双滴溜溜转的金色竖瞳在外面,小家伙被她折腾得不满地“啾”了一声,抗议这种束缚。
“乖,忍忍。”云朵朵低声哄了一句,把剩下的布条在胸前打了个死结,又把那个随身的小布包——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九叶重莲碎屑,还有阿蛮皮袋里剩下的几枚铜板——塞进最里层贴身的衣物里,用布带牢牢固定好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灰土。
很好。
落魄,寒酸,浑身上下写满了“穷”和“麻烦离我远点”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给她提供了一夜庇护的小屋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晨光里的青云镇,褪去了夜晚的狰狞,显露出几分市井的烟火气。
街上有早起的摊贩支起炉灶,炊烟袅袅,卖着最简单的稀粥和炊饼。
行人不多,大多是行色匆匆的赶路人,或者推着板车运送货物的力工。
云朵朵低着头,沿着墙根,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,朝着镇东方向走。
越往东走,街道越显得破败杂乱,路边的房屋也越发低矮拥挤。
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复杂的、难以形容的气味——是尘土、腐烂的菜叶、廉价香料、还有隐约的……香烛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在一起。
乱葬岗,就在东边。
坊市,挨着乱葬岗。
光是听这地理位置,就透着一股子“不正经”和“灰色地带”的气息。
等她终于走到坊市入口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
所谓的入口,其实也就是在两排歪歪扭扭的低矮土坯房之间,用几根粗木桩和破烂的麻绳圈出来的一片空地。
两个穿着半旧皮甲、腰间挎着刀、脸上写满不耐烦的守卫,一左一右杵在那里,像两尊门神。
跟镇口那些盘查严格、眼神锐利的云家护卫比起来,这俩守卫的态度就显得……敷衍得多。
他们斜着眼睛,打量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的人,目光重点落在对方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,或者手里明显值点钱的货物上。
至于衣着寒酸、两手空空的?
他们眼皮都懒得抬。
入口这里确实比镇口“热闹”多了,人流明显杂沓。
有穿着粗布短打、挑着担子的散修;有蒙着面纱、只露出一双眼睛、行色匆匆的女修;也有三五成群、嗓门洪亮、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的壮汉……鱼龙混杂,名副其实。
云朵朵混在人群里,慢慢往前挪。
她低着头,把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嗷呜又往胸口按了按,小家伙不舒服地动了动,但没出声。
她另一只手,紧紧攥着那块黑色木牌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轮到她了。
她往前挪了一步,把手里的木牌递了过去。
其中一个守卫,是个脸上有道疤的粗壮汉子,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沾着锅灰的脸颊、破烂的衣衫上迅速扫过,然后落在那块不起眼的黑色木牌上。
他伸出两根粗黑的手指,夹过木牌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——主要是看那个扭曲的符号。
然后,他鼻子里哼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,随手把木牌扔回给云朵朵,挥了挥手,像是赶苍蝇:“进进进。”
他甚至没再正眼看她,只是对着她身后那个挑着两大筐不知名草药、正眼巴巴等着的老头不耐烦地吆喝:“下一个!快点!”
云朵朵接住木牌,低着头,快步从两个守卫中间穿了过去。
身后传来那个守卫压低声音、却刚好能让她听见的嘟囔:“啧,又一个捡破烂的……这年头,连这种货色都往坊市里钻,能捞到个屁。”
云朵朵脚步没停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只是攥着木牌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坊市里面,比她想象的要……接地气得多。
没有想象中的仙气飘飘、琼楼玉宇,就是几条坑坑洼洼的土路,两边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摊位。
摊位也简陋得很,大多就是一张破席子,或者几块破木板拼凑起来的台面,上面乱七八糟摆着东西。
有摆着一堆看起来锈迹斑斑、造型奇特的“法器”的——那法器上的花纹粗糙得像是用烧红的铁棍随手烫出来的;有摊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,上面堆满了各种干瘪枯萎、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草药和颜色诡异的矿石的;还有的,干脆就摆着几个破瓦罐、几卷兽皮,或者几块沾满泥土、形状奇怪的骨头……
摊主们也是五花八门。
有靠在墙根打盹、对生意爱答不理的老头;有唾沫横飞、拼命推销自己手里“祖传宝贝”的壮汉;也有眼神躲闪、不时东张西望、一看就知道手里东西来路不正的……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尘土、草药苦涩味、金属锈味、还有隐约汗臭的复杂气味。
嘈杂的人声、讨价还价的争吵声、偶尔响起的、不知是真货还是假货被激发时的轻微嗡鸣声……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带着点混乱和躁动的“市井交响乐”。
云朵朵没有立刻往人多的地方挤。
她先沿着最外围那条相对清静点的土路,慢慢地走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边的摊位,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周围人的交谈和摊主的吆喝。
脑海中,那本作为她最大倚仗的“原着数据库”,此刻安静如鸡。
没有自动弹出关于某某摊位藏有惊天宝物的提示,也没有标注哪个人物是关键剧情NPC。
很正常。
原着里,青云镇这个“鱼龙混杂的小坊市”,根本连提都没提过一笔。
云柔儿和她的跟班们,眼中只有各大宗门把持的拍卖行和秘境,这种“垃圾堆”一样的地方,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。
她的信息差优势,在这里,基本等于零。
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和……那偶尔会抽风一样闪一下的“金手指绿光”。
她走了一会儿,目光掠过几个摊位。
有的摊位上,她脑海里确实会闪过一抹极其微弱、转瞬即逝的绿色光晕——比如一块看起来灰扑扑、但内里似乎蕴藏着一点微弱灵气的矿石;或者一株被晒得干巴巴、但根茎部位隐约有奇异纹路的草药……
但都太普通了。
那点灵气波动微弱得可怜,放在正规的修仙集市上,大概也就是扔在角落无人问津的货色。
在这里,却被摊主吹得天花乱坠,什么“上古遗矿”、“筑基丹主药”……
云朵朵心里有了点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