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现在的问题是……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阿蛮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,目光落在她怀里,“青云镇可不好待。云家的人像是闻到腥味的鬣狗,满镇子转悠。沈孤鸿的人在外面蹲着。你这拖家带口的……”
他视线扫过云朵朵胸前被布条绑着、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嗷呜,眼神微微动了动。
云朵朵顺着他的目光低头。
怀里,嗷呜正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汤碗,又看看火炉上还在“咕嘟”的瓦罐,金色竖瞳里写满了渴望,小舌头不停舔着粉嫩的鼻尖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、催促的“呜呜”声。
那模样,像极了饿急眼等着开饭的幼崽。
云朵朵心里某块地方,莫名软了一下。
她沉默了几秒,终于抬起碗,凑到嘴边,小心地喝了一口。
滚烫的汤汁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着姜的辛辣和肉的鲜甜,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,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。
好喝。
她几乎要喟叹出声。
但理智死死压住了那点生理性的舒适感。
她只喝了那一口,就放下了碗,抬头看着阿蛮: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
阿蛮似乎对她终于肯喝汤这件事表示满意,嘴角勾了勾,重新蹲回火炉边,一边拨弄着柴火,一边像是随口说道:“镇东头,挨着乱葬岗那片,有个小坊市。明天开市。”
“坊市?”云朵朵皱眉。
“嗯,鱼龙混杂。”阿蛮点头,“正经修士看不上那地方,东西真假掺半,价格虚高,骗子比买家还多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云朵朵:“但也因为乱,容易藏身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,打听消息方便,卖点来路不明的东西……也没人多问。”
云朵朵听明白了。
那是灰色地带。
对于她现在这种见不得光的状态来说,或许比规规矩矩的客栈、或者荒郊野外,更安全一些。
“或许……”阿蛮用木棍轻轻敲了敲瓦罐边缘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,“你能在那找到点用得着的东西,或者……路子。”
路子。
离开的路子?隐藏的路子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路子?
云朵朵没问。
她只是看着阿蛮,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但阿蛮又低下头去搅他的汤了,侧脸被火光映照着,一半明一半暗,表情模糊。
只有那双拨弄柴火的手,骨节分明,带着常年握刀狩猎留下的薄茧,稳得很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柴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和瓦罐里汤汁翻滚的“咕嘟”声。
香气弥漫。
嗷呜在云朵朵怀里终于忍不住了,小爪子轻轻扒拉着她的衣襟,仰着小脸,“啾啾”地叫了两声,金色竖瞳里满是控诉:娘亲!
饿!
云朵朵叹了口气,终于妥协。
她端起碗,又喝了几口汤,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碗里捞出一小块炖得烂熟的肉,吹了吹,递到嗷呜嘴边。
小家伙眼睛一亮,张嘴“啊呜”一口含住,小脑袋立刻埋下去,嚼得飞快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“咕噜咕噜”声。
阿蛮看着这一幕,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平静。
他等云朵朵喂完嗷呜,自己也慢悠悠喝完了碗里的汤,这才拍拍手站起来,走到屋子角落里那堆杂物旁,翻找着什么。
云朵朵端着还剩小半碗汤的碗,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心里无数个念头在翻腾。
阿蛮的出现,太巧。
他的提议,听起来合情合理,但总让人觉得……没那么简单。
一个在深山里猎杀妖兽、顺手“黑吃黑”的散修,怎么会对青云镇一个鱼龙混杂的小坊市这么熟悉?
还“正好”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,出现在这里,给她指了这么一条路?
是陷阱?
还是……真的只是“路过”和“顺便”?
她还没想明白,阿蛮已经从杂物堆里翻出了一个小东西,转身走了回来。
是个巴掌大小、颜色发黑、边缘有点毛糙的小木牌。
木牌上没什么花纹,只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、像是随手划上去的符号,像条扭曲的蛇,又像某种不认识的符文。
“给。”阿蛮随手一抛。
小木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朝着云朵朵飞来。
云朵朵下意识伸手接住。
木牌入手微沉,带着点木头特有的温润感,边缘打磨得不甚光滑,硌手。
那个符号摸上去有凹凸感。
“坊市进门费。”阿蛮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轻松,“算俺投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云朵朵,眼神里那点懒散的精明又透了出来,补充道:
“记住,别用真名,也别露富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云朵朵,转身走回火炉边,拿起那个空了的瓦罐,走到屋子另一头一个水缸边,舀水开始清洗。
动作熟练,自然。
仿佛刚才给出那块木牌、说出那番话,就像递出一碗汤一样平常。
云朵朵捏着那块还带着阿蛮体温的小木牌,站在昏暗温暖的小屋里,听着身后传来的、阿蛮清洗瓦罐时发出的、哗啦啦的水声。
怀里,吃饱喝足的嗷呜满足地打了个小哈欠,把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她胸口,蹭了蹭,闭上了眼睛。
手里的粗陶碗还残留着汤的温度。
木牌硌着掌心。
门外,是深不见底的夜,和不知藏在何处的追兵。
门内,是短暂的安全,温暖的食物,和一个目的不明、但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的……熟人。
她低头,看着掌心那块黑色的小木牌。
木牌上那个扭曲的符号,在昏黄的火光下,泛着一种幽暗的光。
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。
又像是一个,她不得不接住的……钩子。
阿蛮洗完瓦罐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这屋子你可以待到天亮。俺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他甚至没等云朵朵回应,就走到门口,拉开门,身影一晃,便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里。
门重新关上。
小屋里只剩下云朵朵一个人,和怀里已经睡着的嗷呜。
火炉里的柴火还在烧着,发出温暖的光和热。
她站在原地,良久。
然后,慢慢走到火炉边,蹲下身。
把手里那块黑色的小木牌,凑到火光下,仔细地看。
木牌上的符号,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,仿佛活了过来,微微扭曲着。
她看了很久。
最后,把木牌紧紧攥在手心。
另一只手,端起地上那个还剩一点点汤底的粗陶碗,仰头,把最后那点温热的汤汁,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。
喉咙滚动。
咽下的不只是汤。
还有某种沉甸甸的、暂时无法言说的决定。
她把空碗轻轻放在地上,抱起怀里熟睡的嗷呜,走到屋子角落里那堆还算干净的干草旁,靠着墙壁坐下。
眼睛闭上。
身体放松下来,但耳朵依旧竖着,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。
手里,那块小木牌,被她攥得发热。
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个扭曲的符号。
一下,又一下。
直到意识逐渐模糊,陷入半睡半醒的浅眠。
窗外,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而她手里,多了一块能进入某个“鱼龙混杂”之地的黑色木牌。
和一个……必须牢记的警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