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,是令狐冲匆忙间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你脸色不好。岳不群淡淡说道,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把手伸出来。
令狐冲犹豫了一瞬,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。
岳不群三指搭上他的脉,指腹贴着腕间跳动的脉搏,一寸一寸地按压。
山风呼啸,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,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,一长一短,随着风势变形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令狐冲盯着师父的脸,心跳加速。
岳不群的眉头从舒展到紧锁,又从紧锁到微松,最后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——
那种平静不是没有发现什么,而是发现了什么却决定不说的平静。
无大碍。岳不群收回手,语气平淡,面壁七日,气血略有亏损,静养几日便好。
就这?令狐冲一愣。
就这。
可我方才咳了血……
岔气而已。岳不群转过身去,声音依旧温和,莫要胡思乱想,早些歇息。
他说罢便要离去。
风灯的光芒随着他的转身晃动,在崖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;
影子的头部刚好落在令狐冲脚边,像一只无形的手,朝他伸过来。
就在这时,令狐冲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岳不群的袖口。
月光下,风灯的暗影里,岳不群青衫右袖的内侧,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。
不是墨迹,不是泥渍,也不是衣料本身的花纹——
那颜色,那质感,跟方才凝成珠状、落地不散的血珠,一模一样。
暗紫色。稠滑。隐隐泛着不正常的光泽。
令狐冲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想开口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岳不群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石阶口,青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悬着的玉佩;
月光下莹白一片,唯独袖口那一小片暗紫,像一枚无声的烙印。
师父……他低声唤了一句。
风太大,或者声音太小,岳不群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渐远,风灯的光在石阶上拖出一串摇摇晃晃的光芒,渐渐隐没在夜色里。
令狐冲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山风灌进他领口,冷得像刀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
指缝间还残留着暗紫色的血痕,触感黏腻,像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薄壳。
怀里的古卷又烫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,借着月光看去,朱砂字迹下方,多了一行新的小字,纤细如发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:
病灶根植华山龙脉,三日之内不清,全派染疫。
三日之内。
全派染疫。
令狐冲攥紧了古卷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觉得,面壁思过这件事,可能比他以为的要严重得多。
冲儿!
一道清亮的女声从石阶下方传来,带着气喘和焦急。
紧接着,一阵轻快而凌乱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往上跑,脚步声里裹着草药的清苦香气——是师娘宁中则。
她一手拎着药篮,一手扶着石壁,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崖顶。
药篮里装满了草药,金银花、黄芪、当归、人参片,满满当当堆了半篮子,药香随风飘散,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腻。
师娘!令狐冲快步迎上去,伸手要去接药篮,大晚上的,您怎么也上来了?
你师父说你面壁时气息不稳,我不放心,熬了药就上来了。
宁中则把药篮往他手里一塞,顺手从篮底取出一只小陶罐,拔了泥封,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。
她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汁,热气蒸腾,药味刺鼻。
培元固本汤,趁热喝。
她把碗塞进令狐冲手里,语气不容拒绝。
这药方是我按《百草集》改的,加了三钱肉桂、五钱黄芪,专补气血亏损,喝完睡觉,明日便好。
令狐冲端着碗,看着那碗黑得发亮的药汁,嘴角抽了抽:师娘,这药……
可是我——
令狐冲认命地仰头灌下去。
药汁入喉,又苦又烫,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,像吞了一条火蛇。
他强忍着没吐出来,喉结滚动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就在药汁入腹的一瞬间,怀里的羊皮古卷忽然猛烈地烫了起来——
不是刚才那种温温的灼热,而是像一块烧红的铁,隔着衣襟狠狠烙在他胸口上。
嘶——他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按住胸口。
怎么了?宁中则目光一紧,伸手要来探他的脉。
没事没事,令狐冲连连摆手,强笑道,药太烫了,烫着了。
宁中则半信半疑地收回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他按住胸口的左手上,最后落到他的唇角——
那里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痕,被药汁的深褐色盖住,几乎看不出来。
喝完了就早点歇着。她收起药碗,把剩余的草药重新码回篮子里,明日一早我再送药上来。
多谢师娘。令狐冲拱手,目送宁中则拎着药篮走下石阶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待她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,令狐冲立刻把古卷从怀里掏出来。
月光下,羊皮纸页上,那行朱砂小字正在缓缓渗出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在不断往外冒着血珠:
下方,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,小到几乎要贴着纸面才能看清:
诊疗建议:切界术。施术者:令狐冲。
令狐冲盯着那行字,胸口的灼热感愈发强烈,古卷烫得像一块烙铁,几乎要烧穿他的外袍。
他抬头望向玉女峰的方向——
那里山影漆黑,隐约有暗红色的雾气盘踞在峰顶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正缓缓睁开眼睛。
三日。
他把古卷合上,转身大步走向石阶,拎起宁中则留下的空药碗。
药碗底部还残留着最后一口药汁,黑褐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紫——
跟他的血,跟师父袖口的血斑,一模一样。
令狐冲拎着空药碗下了崖,脚步踏在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,像心跳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卧房。
他拐了个弯,朝药庐的方向走去,脚步越来越快。
药庐的灯火还亮着,透过窗纸投出暖黄色的光。
令狐冲在门口站定,清了清嗓子,扬声喊道——
师娘!药炉还没熄吧?我来帮您看火!
他把空药碗别在腰间,掀帘入内,药庐里热气蒸腾,满室草药香气扑面而来。
他的目光越过药炉、药架、草药堆,径直落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旧木柜上——
那里放着《百草集》和十几本医书,他要找的东西,也许就在那里面。
门帘在身后落下,把月光和山风一并挡在了外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