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头不可能为一个村贴钱。”
“对,那就是他自己贴。”陈屿说。“他一个收购站,一个月周转的钱是有数的。他贴三分,一天收五百斤就贴十五块。他能贴几天?”
“那要是他贴一个月呢?”
“那他这个月的账就做不平。”陈屿说。“做不平他要写报告,写报告县里要问他为什么。他今年五十一岁,在收购站十九年,他不会为了跟我斗气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九月十六,收购站那张告示撤了。
价钱又回到四毛。
那天下午陈屿那张桌子前头又排起了队。
排在头一个的是村东那个吴婶。她把一担杂鱼往桌上一撂,说了一句:“阿屿,我这几天上镇上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吴婶,一斤多三分是三分。”陈屿说。“我要是生这个气,那我这张桌子就摆不下去。”
老周在旁边记账,记完把头抬起来。
“阿屿,这四天你少收了多少?”
“大概两千斤。”
“亏多少?”
“不亏。少赚了六十来块。”
“那你这四天白等了。”
“不白等。”陈屿把秤砣往外推了一格,“老哥,这四天全村都看见了:镇上的价是能动的。”
老周的手在账本上停住了。
“以前没人知道那个价能动。”陈屿说。“大家都当那是天上定下来的,一年到头就是那个数。今天他自己动了两回,动完又收回去。这个事村里一百二十七户全看在眼里。”
九月十八,陈屿去了一趟县城。
他去了三个地方。
头一个是保和堂。老掌柜说那片鳔还没出手,福州那边有个人回了信,说月底过来看。
第二个是东街那家干货行。老板收了他四十斤黄瓜鱼鲞,付了九十二块。
第三个地方是县水产公司。
周明不在。看门那位老师傅说他去地区开会了,要过两天才回来。
陈屿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老师傅,能不能借您笔纸用一下?”
他在纸上写了几行,折好,交给传达室。
“麻烦您等周同志回来交给他。”
“写的什么啊?”
“一件事。”
那张纸上写的是:
周同志,我今年九月要买第二条船。手上有三百块,不够。想请教几样:信用社给不给个人贷款?要什么手续?我这个身份行不行?陈屿,九月十八。
从县城回村的路上,陈屿一个人走了很久。
三百块买不了第二条船。像闽海七号那样的旧船两百块,可那是龙骨都朽了的。真要能出远海的,最少得四五百。
那片鳔要是卖出去,钱就够了。
可那笔钱什么时候到,到多少,他今天还不知道。
他在路上盘算的其实是另一件事。
一条船,六个人,一个月四趟,一趟一百多块。这样跑下去,一年是一千多块。
一千多块在这个村里是天大的数目。
可他上辈子在县城市场见过什么?
九十年代那些老板,一家有五条船十条船的,一年流水几十万。到两千年以后,做出口的那些人,一年几千万。
一千多块,连人家的零头都不是。
他要往上走,靠一条船不行。
靠一条船一年一千块,二十年才两万。他不能等二十年。
他得想法子让钱自己生钱。
九月二十,陈屿在村口那棵树底下又挂了一块木板。
木板上写着两行字:
闽海七号 九月二十二出港 要八个人
除船上六人外 另招两人 一趟一算 按成分
那天下午,树底下站了四十几个人。
阿灿在人堆里挤来挤去,挤到陈屿旁边。
“屿哥,船上放不下八个人啊!”
“挤一挤放得下。”
“可你上个月还说船就这么大。”
“上个月我说的是六个人。”陈屿说。“上个月我手上没钱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