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块拿回村里那天,陈屿没跟任何人说这钱是哪儿来的。
他只说:保和堂那边收了。
村里人问收了多少,他说等钱到手再讲。
九月初五早上,他把六个人叫到院子里。
“今天讲几样。”
“阿屿你讲。”
“头一样:从今天起,我在村口那棵树底下摆张桌子收货。”
老周把手上的茶碗放下了。
“收货?”
“收货。”陈屿说。“村里谁家有干货、鲜货,挑到那张桌子上,我按斤过秤,当天给钱。”
“阿屿,这是收购站干的事。”
“收购站不收我的货。”
老周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第二样:价钱我今天定死。”陈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黄瓜鱼一斤四毛二,比收购站高四分。杂鱼一斤两毛九,比收购站高三分。虾皮一斤四毛五,笔架头茬一斤两块二,统货一斤一块二。”
海生伯在旁边听着,冷不丁开口:“阿屿,你这个价比收购站高,你赚什么?”
“我赚在后头。”
“后头是什么?”
“晒。”陈屿说。“鲜货收进来,一半做成干货再卖。鲜的一斤四毛二收,干的一斤两块三出。十斤鲜出一斤半干,中间那一截就是我的。”
“那要是晒坏了呢?”
“晒坏了我赔。”
“阿屿,晒这个东西看天。今年这天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屿说。“所以第三样:这张桌子上收的货,价钱一个月只改一回。改的时候我把新价挂出来,挂上去就不动。”
老周把眉头皱起来了。
“一个月只改一回?阿屿,行情天天变。”
“行情天天变,可村里人不天天进城。”陈屿说。“老哥,你想一想:村里那些人挑一担货出来,他不知道今天镇上什么价,他也没法子知道。他只能听收购站那个台子上说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那是。”
“我今天要是也跟着行情天天改,那村里人跟我打交道跟跟他们打交道有什么两样?”陈屿说。“我这张桌子上的价挂一个月不动,村里人心里就有底了。他今天挑一担出来,他心里知道能拿多少钱。”
海生伯在旁边慢慢点了点头。
那张桌子是九月初五下午摆出去的。
一张八仙桌,一杆秤,一块木板。木板上是陈屿自己写的价,字写得不好看,可写得大。
头一天来了四户。
第二天来了十一户。
第三天来了二十几户,把桌子围了两圈。
九月初八,朱站长的自行车又出现在村口了。
他没下车,在树底下停了一下,看了看那块木板上的价,又看了看排队的人,掉头走了。
老周在旁边看得直乐。
“阿屿,他这是气着了。”
“老哥,他不是气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他是回去算账了。”
这话让陈屿说着了。
九月初十,镇上收购站门口贴出一张告示:黄瓜鱼收购价上调至四毛,杂鱼上调至两毛八。
村里人拿这个价跟陈屿那块木板一比,还是他这儿高两分。
九月十二,收购站又贴一张:黄瓜鱼四毛三。
这一回比陈屿高一分了。
那天下午陈屿那张桌子前头一个人都没有。
阿灿站在桌子边上,急得直转。
“屿哥,人全上镇上去了!”
“让他们去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撑不住。”
老周从村口那头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桌边的板凳上。
“阿屿,你不急?”
“老哥,你算一笔账。”陈屿在桌上拿手指头划,“收购站是国营的,他那个价是上头定的牌价。他今天贴四毛三,这三分钱是他自己贴的,还是上头贴的?”
老周想了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