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四中午,陈屿到保和堂。
铺子里有客人,两个抓药的。阿康在柜台后头称药,看见他进来,手上那杆小铜秤停了。
“师父!”
他喊得挺大声,喊完自己愣了一下,赶紧补了一句:“陈同志来了。”
那道布帘子从里头一掀。
老掌柜出来的时候手上还端着茶碗。他走到柜台边,先没看陈屿,看的是他腋下那只木匣。
“后生。”
“老先生。”
“今天是九月初四。”
“九月初四。”
老掌柜把茶碗放下,转头冲阿康说:“把门板上一半。”
阿康这回一句没问,绕出柜台就去上门板。
那只木匣放在柜台上的时候,铺子里那两个抓药的还没走,站在旁边看。老掌柜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两位,今天铺子早关一会儿。药你们拿去,钱下回给。”
那两个人拿了药,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。
门板上完,铺子里暗下来一半。
“开吧。”
陈屿把木匣打开,解开外头那层蓝布,再拆开两层桑皮纸。
那片东西摊在柜台上。
深琥珀色,边缘微微卷起来,中间一条竖线,从上到下贯通。
老掌柜没有伸手去碰它。
他站在柜台后头,两只手撑着柜面,一动不动看了好一阵。
久到阿康在旁边忍不住动了一下脚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老掌柜这才伸出手。
他的手先在那片鳔上头悬着,悬了一下才落下去,指腹在上头轻轻按了按。
按完他把手收回来,在自己的褂子上擦了擦。
“后生。”
“老先生。”
“灯。”
阿康把梁上那盏煤油灯点上了,端下来,放在柜台上。
老掌柜两只手托起那片鳔,举到灯前头。
光从后头透过来。
中间一条竖线。竖线两边散开的纹路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地透出来。
“一道。”老掌柜数得很慢,“两道。三道。”
数到第六道的时候,他把手放下了。
放下的时候手在抖。
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的芯在烧。
“阿康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去北屋,把那个匣子拿来。”
木匣拿来的时候老掌柜没有立刻打开。他把那只旧匣子放在柜台上,跟陈屿带来的那片鳔并排摆着,摆完退开半步。
然后他掀开匣盖,把里头那片小的取出来,放在大的旁边。
两片放在一处,一眼就看出分别。
旧的那片是黑的,硬的,边上是刀切开的直口,从中间断开,六道筋断在切口上。
新的这片是整的。
老掌柜站在那儿,看着这两片东西,看了好半天。
“七月十九。”老掌柜冷不丁开了口。
“老先生?”
“七月十九那天你站在这儿,跟我讲了一句话。”老掌柜说。“你说:整副的中间有一条竖线,两边散开六道筋,别的鱼身上没有,认它就认这个。”
“我讲过。”
“我那天跟你说什么?”
“您说:三条船这话,我今天不信。”
老掌柜把手撑在柜台上,撑了好一会儿。
“后生,我今年七十。”老掌柜说。“我八岁跟我爸学看药,坐这个柜台六十年。我爸交给我那两片的时候说,这个东西我这辈子未必再见得着第三片。”
“老先生……”
“我那会儿三十来岁,没往心里去。二十六年过来,我信了。”老掌柜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信了二十六年。今年七月十九来了个十八岁的后生,跟我说他秋天能弄回来一片整的。”
铺子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“今天是九月初四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生,你说这片多重?”
“三斤二两。”
“我称。”
阿康把那杆大一点的秤取来。三斤二两,秤上分毫不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