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掌柜把秤放下，转身进了里屋。

进去很久没出来。

阿康在柜台外头站着，跟陈屿两个人谁也没吭声。

老掌柜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布包，走到柜台边上，把布包放下，解开。

布包里头是钱。

一沓一沓的，用麻绳捆着。

“后生。”

“老先生。”

“我这个铺子，从我爸手上传下来到现在四十二年，柜上的现钱从来没超过八百块。”老掌柜把那几捆钱往前推了推，“今天我把家底掏出来了。”

陈屿站在那儿，一时没动。

“一千二百块。”老掌柜说。“这一片我要了。”

铺子里静得吓人。

阿康在旁边张着嘴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一千二百块。

村里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挣不到三百块。一条闽海七号那样的旧船两百块。他六月十七带九十几个人在滩上凿一天，凿出来一千三百四十七斤鲜货，卖了二百二十九块九。

“老先生。”

“你嫌少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说话。”

陈屿看着柜台上那几捆钱，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片鳔。

“老先生，我想问一句：您这一千二百块，是照什么定的？”

老掌柜在柜台后头看着他。

“后生，你问得好。”老掌柜说。“我这一千二不是按行情定的，因为我不知道行情。这一片东西在这个县里、这个地区，没有行情。”

“那您是照什么定的？”

“照我的家底定的。”老掌柜把手在那几捆钱上一按，“我柜上一共一千二百块，我全拿出来了。”

“那要是它值两千呢？”

“那我就吃亏了。”

“那要是它只值八百呢？”

“那你就赚了。”老掌柜说。“后生，这两样我今天都认。”

陈屿站在柜台前头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
上辈子他在县城市场混了十几年，见过的买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压价的、抬价的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，什么样的他都见过。

可他没见过有人把家底全掏出来放在柜台上，跟他说：我不知道行情，这是我全部的钱。

“老先生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这一片我不卖给您。”

阿康在旁边“啊”了一声。

老掌柜的脸色一点没变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一千二百块是您的全部。”陈屿说。“您这个铺子还要抓药，还要进货，还要给阿康发工钱。您今天把钱全给了我，明天您这铺子怎么开？”
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
“老先生，那也是我的事。”陈屿伸手把那片鳔往老掌柜那边推了推，“这一片我今天放在您这儿。”

“放在我这儿？”

“寄卖。”

老掌柜整个人愣住了。

“您帮我找买家。”陈屿说。“您在这行六十年，您认得的人比我多。找着了，价钱您跟人谈，谈成多少我一分不还。谈成以后，您抽两成。”

铺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后生。”老掌柜的声音沉下来了，“你这是把身家性命交到我手上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不怕我卖了钱不给你？”

“老先生，七月十九那天您预支我五十块。”陈屿说。“那天您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老掌柜站在柜台后头，两只手撑着柜面，撑了好半天。

然后他把那几捆钱一捆一捆收回布包里，收完把布包推到一边。

“后生，我答应你。”老掌柜说。“可我要加一条。”

“您讲。”

“这一片我替你卖，卖多少是多少，两成我收。”老掌柜说。“可我今天先给你三百块。”

“老先生……”

“这三百块不是买你这片鳔的，是我借给你的。”老掌柜把布包重新解开，数出三捆，“你今年十八，你有一条船，六个人。你手上要是没钱，你这条船跑不动。”

“那利息呢？”

“不要利息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

“后生。”老掌柜把那三捆钱往前一推，“我这辈子借出去过四回钱，四回都要了利息。今天这一回我不要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老掌柜看了一眼柜台上那片鳔，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旧木匣。

“因为我等了二十六年。”老掌柜说。“三百块买一个二十六年，我不亏。”